基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黑熊”?!
枪口几乎要本能地抬起,指向眼前这个自称“黑熊”的、穿着旧医袍的年轻女人。
女医生——或者说,“黑熊”——似乎对基拉瞬间爆发的敌意毫不意外。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防御动作,只是用那双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基拉,仿佛在看一个因疼痛而龇牙、需要安抚的伤患一样。
她甚至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力感。
“别紧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平稳,指了指基拉血流未止的手臂,“你的伤口还在渗血,先处理它,我们再谈别的,放心,这里没有埋伏,也没有人能伤害现在的你。”她转过身,继续准备器械,背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基拉的理智在告诉她这里很危险,但身体的本能和伤处的刺痛却在拉扯,她死死盯着“黑熊”那毫无防备的后背,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
最终,对伤势的客观认知和对眼前诡异状况的探究欲,暂时压过了立刻开火的冲动,基拉极其缓慢地、以随时能暴起反击的姿态,坐到了那个弹药箱上,但枪依然横在膝上,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黑熊”的方向。
“黑熊”拿着消毒用品走回来,开始清理基拉的伤口。
碘伏带来的刺痛让基拉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但她硬是没吭一声,只有棉球擦拭伤口和偶尔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你……真是‘黑熊’?”过了许久,坐不住的基拉从牙缝里挤出问题,目光如炬。
“他们叫我‘黑熊’。”
“黑熊”没有抬头,专注地用镊子清理伤口边缘的碎屑,“因为最早在这里立下‘规矩’、让大家能有点秩序活下去的,是一个叫‘老黑熊’的大个子,他是我父亲,两年前,死在PMC的流弹下。”她的声音近乎麻木,但基拉看到她握着镊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你就成了‘黑熊’?”
“然后,这里需要有人维持,”“黑熊”抬起眼,看了基拉一下,那眼神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沉重,“外面那些人,你刚才杀的那些……大部分,都曾是我的病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伊万,那个被你一枪打在手腕、又一枪打在嘴里的大个子,三个月前因为坏疽,我切掉了他两根手指,瓦列里,门口那个……他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缝了十七针,上周刚拆线。”
“我不懂战斗,也不喜欢暴力,”“黑熊”继续说着,手上缝合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我只懂怎么把破碎的身体缝起来,怎么把高烧降下去,怎么从死神手里抢人,但我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也养活不了这个需要药品、食物、干净纱布才能运转下去的地方。”
她打了个结,剪断缝线,开始包扎。
“‘黑市’不是我建立的,是自然形成的,我只要求一点:在这里,在我的医疗点周围,不准随意杀戮,不准抢劫伤者和医生,交易要守基本规矩,作为回报,我提供基本的医疗,也默许他们利用这里的‘秩序’做些买卖,换取物资,那些所谓的‘手下’,其实……只是一群被我救过、或者依赖这里秩序才能活下去的人,他们自发地维护这里,有时候手段粗暴,但初衷……只是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有的、能喘口气的地方消失。”
包扎完毕,“黑熊”退后一步,看着基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恳求的情绪,“我知道你很强,我从你处理伤口时肌肉的反应、还有外面现在的‘安静’程度,就能猜到,我也猜到你在找那些被带走的‘特殊’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人会怪你,因为唯有死亡才是塔科夫的常态,但是,请不要再杀人了,至少……不要在这里,你杀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刚刚能下床走路的父亲,一个只是想给妹妹换点药的孩子,或者一个只是害怕失去这唯一庇护所的可怜虫,这个黑市需要秩序才能运转,而秩序……现在需要这些人来维持,哪怕是粗暴的维持,你把他们杀光了,这里会彻底崩溃,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真正靠吸食绝望为生的蛆虫——比如那些倒卖人口的PMC,那些泰拉集团的幽灵——就会立刻填补进来,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地狱。”
“黑熊”的目光恳切而悲伤:“我父亲用命换来了这点脆弱的平衡,我拼尽全力才维持住这个能救人的角落,你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有能力反抗那些PMC……但在这里大规模杀戮,只会让水更浑,让真正该负责的人躲得更深,我可以帮你,用我的方式,我这里能看到很多伤口,也能听到很多……不该被听到的话,关于PMC,关于奇怪的‘货物’,关于北边工厂区的传言……我都知道一些。”
帐篷内重归寂静,基拉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臂上整齐的缝合与包扎,又抬头看向“黑熊”那双疲惫的眼睛,她握枪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基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膝上的AK-74N的保险关上,然后把它轻轻靠在了弹药箱旁,“说,”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之前的暴戾,“把你知道的,关于PMC、人口买卖、特别是前几天被带走那个‘闹得厉害’的小子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黑熊”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沉重的疲惫感仿佛也卸下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走向工作台,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轻声说道,随手翻开了笔记本,“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吃点东西,补充水分,你的体力透支很严重,伤口也有感染风险,信任……可以从一碗热汤开始。”
她看向基拉,眼神平静而坚定:“至少在这里,在我的医疗帐篷里,你不是杀戮者,我也不是‘黑熊’头目,我们只是一个受伤需要照顾的人,和一个尽力救人的医生,可以吗?”
基拉沉默着,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但她的身体,稍微向后靠了靠,紧绷的脊背贴上了冰冷的集装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