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市第一中学的后街，四五个穿着同款校服，发型张扬的男生把一个瘦弱的男生围在墙角。
瘦弱的男生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校服被扯得歪七扭八，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封皮在尘土中摊开，像只死去的蝴蝶。
他伸出手试图去捡，一只脚便踩了上去。
“捡起来啊，怎么不捡了。”为首的寸头男生笑着说，脚在男孩的手指上碾了碾。
“你不是好学生吗，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五的好学生。”
旁边的男生爆发出哄笑，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书包，有人往男孩的头上扔烟头。
笑声在狭窄的后街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变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回音。
叶佳熙与瓦列莉亚藏在巷口旁的阴影里。
昏黄的阳光在他们身前划开一道分界线——线外是明亮一片，线内则是沉默的黑暗。
叶佳熙背靠冰冷的砖墙，无意识地扣着墙皮上的裂缝。
他看着那个蜷缩着的男孩，看着那双在鞋底下颤抖的手，看着那些张扬的笑脸。
记忆如沉船一般从深海中浮了上来。
不同的脸，不同的校服。
相同的恶意，相同的无力感。
瓦列莉亚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咬着牙道：
“啧，人类里面……怎么会有这种讨厌的家伙！”她扭了扭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叶佳熙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近乎于火焰的杀气。
“本小姐现在就想冲上去把他们暴揍一顿！”
“等下……”叶佳熙伸出手拦住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踩住手的男生，他疼的满脸发白，却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根针又扎了进来，这一次是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肉里，搅动着那些早已被记忆所掩埋的伤口。
“还等什么！等他们把那孩子打死吗？”瓦列莉亚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你看到那个家伙身上的东西了么。”叶佳熙向前一指。
瓦列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寸头男生的身上弥漫着一股令人齿寒的阴影。
“阴影？”
“再等等。”
一直沉默着挨打的男生忽然动了起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接着一拳朝寸头男生打了上去。
“呃啊！”
寸头的男生捂着脸向后踉跄，鼻血渗了出来，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好学生”居然还会还手。
男生喘着粗气，摆出一个笨拙的格斗姿势，脸上鼻血直流，还有刚才蹭到的尘土，他站得很直，背靠着墙，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几人。
“我不怕你们，来啊！”他在抖，但却像是怒吼一样。
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男生愣住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沉默，习惯了单方面的施暴，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破了他们习以为常的秩序。
然后寸头男生放下了捂着脸的手，鲜血染遍他半张脸，从鼻孔流到下巴。
刚才的那一下把他惹毛了。
“草了。”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低沉地像是嘶吼。
“你踏马居然敢还手？”
“给我往死里打！”
其他的男生一拥而上，拳头与脚如雨点般落下。
瘦弱的男生奋力抵抗，但终究是双拳难敌死四手——不，应该说是十手吧？
他被推倒在地，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
“够了！够了！”瓦列莉亚已经等不及了。
“别拦我，我要把那群杂碎打爆！”
“到了！”
他指着寸头男生。
在同伴的拳打脚踢中，在暴怒的吼叫中，那个男生的脸正在变化。
接着他的双眼开始**，皮肤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筋暴起，最终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低鸣。
寸头男生冲向前，推开那几个还在踢打的男生，走向前，一把将瘦弱男生的头发抓了起来。
“想当英雄，那就让你当个够……”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接着，他的身体发出剧烈的抽搐，皮肤失去血色变得灰暗，无数黑色的尖刺刺破皮肤，从身体中冒了出来。
几秒钟，只需要几秒钟。
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男生，就变成了一只……阴影怪物。
“怪物！”剩下的几名男生尖叫着四散而逃。
怪物低下头，猩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已经被吓呆的那名男生。
覆盖着尖刺，已然变为利爪的手，缓缓抬起，对准了男孩的头颅。
“住手！”
叶佳熙的怒吼与银色的身影同时冲出阴影。
从开始看到欺凌现场时就开始累积的怒火，混杂着记忆深处被撕开的旧伤，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举枪，甚至没有瞄准，只凭感觉便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怪物身上，溅起黑色的粘液，但怪物只是晃了晃，利爪继续落下。
与此同时，瓦列莉亚从侧面冲出，来不及召唤武器，她直接撞了出去，用肩膀将怪物撞了出去。
“滚！”
撞击的闷响在街里炸开，怪物被撞得横飞出去，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瓦列莉亚挡在吓懵的男生身前，碧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从灰尘中缓缓站起的怪物。
“你快带那孩子跑，这家伙有点不太对劲……”
话还没说完，叶佳熙已经冲到她身前，他抬起右手，戒指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他向少女伸出手，戒指正在呼唤她。
是契约……
“我们一起——现在就解决这家伙！”叶佳熙皱着眉头嘶吼，瓦列莉亚从来没在少年的脸上看到过如此暴怒的表情。
“一起？”她抹了把鼻子——刚才撞击时流了血。
“早该这样了！”
手中的戒指光芒绽放，如同小型的太阳一般。
她伸出手，握住叶佳熙的手。
光芒炸裂……
这一次，契约的同步率高的可怕，丝毫不需要意识的衔接，叶佳熙心中那团闷烧的怒火，混合着旧伤的刺痛——
像是决堤的洪水，狂暴地冲进纽带，冲进两人共享的意识空间。
“杀了它……”
瓦列莉亚睁开眼，她正站在一片暗红色的暴雨之中，从阴暗的天空倾斜而下，砸在黑浪之上，激起无数狰狞的浪花。
她“站”在暴雨中心，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或者说她本人早就已经成为了风暴中的一部分。
电闪雷鸣，如狂怒的巨龙一般在云层间奔涌，将整个世界照得忽明忽暗。
“喂，你搞什么鬼？”瓦列莉亚在意识深处喊，声音被狂风撕扯成碎片。
她向前走，想靠近那个站在风暴中的身影，但狂怒的风墙却一次次地将她推回。
海面掀起巨浪，黑色的海水缠绕她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属于叶佳熙的那片宁静深海——是海啸，是末日，是一个灵魂在彻底崩坏前最后的咆哮。
“你这精神领域是怎么了？”她奋力挣扎，意识海中激起银色的涟漪，但却很快被暗红色的浪潮所吞噬。
“冷静点，这样强行契约非常危险的。”
风暴中心，叶佳熙缓缓抬头。
瓦列莉亚惊恐地发现，他原本浅褐色的瞳孔布满鲜血，赤红一片，如恶魔一般。
“交给我吧……”
“喂……”
银光炸裂，收缩，在叶佳熙手中凝聚出那柄龙枪之剑——但跟之前不一样，枪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
枪尖吞吐着不稳定的能量流，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怪物发出低吼，朝着叶佳熙猛扑而来，利爪撕裂空气，掀起一阵狂风。
叶佳熙没躲，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只是双手握枪，将枪身高举在头顶，然后用尽力气——
向下猛砸！
轰！！！
地面炸开，水泥碎块混合着尘土冲天而起，以落点为中心，炸出巨大的碎痕。
怪物在最后一刻向侧方翻滚躲开，但冲击波还是将它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墙上。
叶佳熙动了，他抡起龙枪，枪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他挥刀向前，怪物本能地举起手臂格挡。
咔嚓……
覆盖着黑色尖刺的手臂断裂飞了出去。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它背部的尖刺连根竖起，然后一齐射出！
叶佳熙眼中闪过一丝碧绿色的光芒，完全不理会那些尖刺，只是微微侧身躲过要害。
剩下的几根尖刺擦着他的肩膀与腰身穿了过去，带着一溜血珠。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跃起，挥起龙枪，向下用力一抡。
砸下去——
“快醒醒，快醒醒！”瓦列莉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回荡。
“控制力量，要不然它会反噬你的！”
但叶佳熙听不见……或者说，他不想听见。
他再次前冲，这一次更快，更为狂暴。
龙枪拖在身后，枪尖在地面拉出一道火花，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怪物，只剩下那张扭曲的，曾是欺凌者的脸。
杀了它，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回响。
不是净化……是完全的杀死，把它碾碎！
叶佳熙抬起龙枪，将枪尖对准了怪物的头颅。
怪物瞪大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枪尖。它想躲，但身体早已支离破碎，它想反抗，但力量正在缓缓消退。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枪尖，朝自己的额头劈下。
“停手啊！”
瓦列莉亚在意识海里嘶吼，她不再试图想要冲破风暴，而是尝试地将叶佳熙心中那些暴怒的、绝望的、黑暗的情绪冲进自己的身体。
痛……
“叶佳熙……看清楚，那不是你的敌人。”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哀求。
她想唤醒那个灵魂。
枪尖，停在了怪物的额头前。
叶佳熙停住了，他的手在抖——
不再是怪物，那是寸头男生满脸是血，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着对于死亡的恐惧。
黑色的尖刺从男生身上褪去，缩回皮肤。灰暗的皮肤恢复正常，扭曲的肢体变回人类的手脚。
几秒钟后，蜷缩在地上的，仅仅是个普通的人类学生。
龙枪从叶佳熙的手中滑落。
银光消散，武器重新变回银发少女的模样。瓦列莉亚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
叶佳熙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
他刚才……差点杀人。
不是阴影，亦不是怪物……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是个欺凌过别人，可能该死，但依然还是人的人类。
“你没事……吧？”瓦列莉亚伸手想扶，却不知道该碰哪里。
叶佳熙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渗出，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巷口传来一阵警笛声，汐走了过来，她看了眼蜷缩在地上的那个男生——几个穿制服的专员围了上去为他戴上手铐。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你们消耗很大，先回去休息吧。”
瓦列莉亚抿了抿嘴，果断地伸出手握住叶佳熙的手臂，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我们走啦，把这儿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吧。”
叶佳熙任由她拉着，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她避开汐的目光，叶避开那个被押上车的寸头男生惊恐的眼神，避开地上那摊黑色的阴影。
“你……刚才……”瓦列莉亚眨了眨眼。
“我没事。”叶佳熙扯了扯嘴角，挣脱瓦列莉亚搀扶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瓦列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昏黄的阳光将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边缘模糊，像是要融化在光线中一样。
那个身影很是孤单，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沙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