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娜美身后重重合拢,将诺琪高那句“相信他们吧”的恳切呼喊隔绝在屋内。
橘园外,娜美沿着田埂疾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相信?” 她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八年来,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那双灵巧的手、那颗计算大海航线的脑袋,还有地底下那些越来越满的陶罐。
诺琪高的意思,她当然明白。
可她却不能赌。
因为一旦赌输了,不仅是自己和这个村子,还会牵连到其他那些与这件事毫不相关的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对着空气喃喃,“就差七百万……最后一次。”
风卷起沙尘,迷了她的眼。
揉眼的瞬间,余光瞥见橘林深处一道背影,藏青色衬衫,束起的马尾,身材高挑的女人。
娜美全身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
“贝尔……梅尔?”
“不可能!”
但她的双脚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般地追了上去。
那道背影不疾不徐,总隔着十几步距离,任她如何加速都无法拉近。
穿过橘林,绕过废弃的瞭望塔,踏入一片长满荆棘的隐蔽洼地。
背影终于停了,站在一截枯树旁。
“等等——” 娜美喘息着伸手。
人影忽然如烟消散,化作一阵裹挟着树叶的旋风,轻柔却严密地裹住她的身体。
风墙隔绝了外界声响,也掩去了她的气息。
她惊愕地僵在原地,下一秒,洼地另一侧传来了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声。
是阿龙。还有老鼠上校尖细的嗓音。
“一亿贝利啊!就在这岛上的某个地方埋着!”老鼠上校搓着手,眼睛在镜片后兴奋地闪烁,“阿龙,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底下兄弟们都等不及了!”
阿龙坐在一块巨石上,锯齿状的长鼻投出狰狞的剪影。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剔着牙缝:“急什么,老鼠上校。那小老鼠不是还在拼命给我们赚钱吗?”
“可、可她都赚了八年了!您还真打算等她凑齐?”老鼠上校凑近,压低声音,“要我说,直接撬开她的嘴,逼问出藏钱地点,然后……”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阿龙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话。
“八年?十年又怎样?”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住矮小的上校,“我最喜欢看人类抱着希望挣扎的样子了,尤其是聪明人。娜美可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航海天赋确实不错,画的海图能让我族在东海少走很多弯路。让她继续画,继续偷,继续帮我数钱……这不是很有趣吗?”
“但、但万一她真凑齐了……”
“凑齐?”阿龙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把村子‘卖’给她吧?老鼠,协议是我定的,解释权自然归我。我说‘一亿贝利买村子’,可没说买了之后……我会搬走啊。”
老鼠上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爆发出谄媚的尖笑:“高!实在是高!让她一辈子给您当奴隶画图,钱还全归您!那……藏钱的地方,您套出来了吗?”
阿龙望向娜美藏身的荆棘丛方向。
娜美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脸颊。
虽然他早已知道藏钱地点,却没有急着向老鼠上校说。
阿龙像是欣赏风景般悠然道:“何必套呢?整个可可西亚村可都是我的。她埋得再深,翻遍每一寸土总能找到。不过现在嘛……”他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再让她多表演几天‘努力的叛徒’吧。”
脚步声渐远。
风墙悄然散去。
娜美瘫坐在荆棘丛中,浑身颤抖。
八年……三千个日夜……她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与无数个海贼勾心斗角,在无数个深夜抱着膝盖对着陶罐说话,告诉自己“快了就快了”。
原来在阿龙眼里,这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洼地的。
肺像破风箱般嘶吼,眼前景象糊成色块。
阿龙的声音在脑内循环播放,混着他八年前蹲下身、用那双冰冷的鱼眼凝视十岁的她时,郑重许下的诺言:
“娜美,我阿龙是个但凡涉及金钱的约定,就算死也不会违背的男人。”
“不管花几年都没关系,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一亿贝利,村子就是你的了。”
“哈……哈哈……”娜美边跑边笑,笑声干裂。
路上,或许是情绪太过冲击,胃部猛然痉挛。
她扑跪在地,剧烈干呕,却只吐出酸水。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张脸。
“原来我一直在帮着他欺负别人……” 她盯着泥地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声音嘶哑,“我偷来的钱,会在以后变成阿龙镇压村子的武器;我画的海图,让他更容易掠夺其他岛屿……我这八年到底在做什么?贝尔梅尔用命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蠢货吗?”
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臂。
那个蓝色的刺青,阿龙海贼团的标记,像条毒蛇盘踞在她皮肤上。
八年来,她用它时刻提醒自己在“忍辱负重”。
现在,它却仿佛一直散发着嘲弄的腥气。
她从腰间抽出随身小刀。
刀身映出她通红却空洞的眼睛。
“阿龙!阿龙!我要划掉……划掉它……”
手腕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刺青扎去。
一只手掌从斜刺里伸来,稳稳箍住她的手腕。
刀尖停在皮肤上方半寸。
娜美回头。
草帽少年站在她的身后,阳光给他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没笑,也没吼,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宛若一片深海。
“……路飞。” 娜美轻声叫出这个名字,手指一松,小刀“铛啷”落地。
委屈、愤怒、羞耻……种种情绪无法言明。
但她咬住嘴唇,把呜咽吞回去,换成冰冷的驱逐:“什么啊……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这八年来,这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 路飞说。
“是……鸣子告诉你们了吗?” 娜美低下头,肩膀颤抖,“和你们没有关系。我都叫你们赶紧从岛上滚出去了吧!”
“啊,这个也从鸣子那里听说了。”
“那就赶紧滚出去!滚出去啊——!!” 她终于吼出来,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路飞没动。
他松开她的手腕,蹲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娜美所有逞强瞬间崩解的话:
“做不到。”
他抓了抓头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鸣子那家伙说……‘如果眼睁睁看着伙伴在自己打造的牢笼里流血,却还要尊重她愚蠢的选择,那我宁可当个伤害别人的混蛋。’”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不太懂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娜美呆呆地看着他。
“你……”
“你是我们的航海士。” 路飞打断她,站起身,草帽在他手中捏得微微变形,“所以你的痛苦,就是我们的痛苦。你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不是身为海贼的道理,而是当你上船时,就已经做下的约定。”
娜美看着眼前这个一根筋的船长。
他不懂权衡利弊,不懂迂回周旋,甚至不懂她八年来精密计算的“计划”。
他只知道“伙伴在哭,所以要去打飞让她哭的人”。
多么粗暴。
多么……温暖啊!
最后一道心防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了八年的呜咽,终于化作断断续续的啜泣,渗进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晰映出路飞的身影。
最后,她用尽所有力气,喊出那句压在心底八年、却从未敢真正相信会有人回应的话:
“路飞……帮帮我。”
路飞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他摘下自己珍视的草帽,轻轻扣在娜美湿漉漉的橘色头发上。
“这是当然的!!!”他张开双臂,喊道。
草帽宽大的帽檐遮住娜美的半张脸,却怎么也遮不住她嘴角终于扬起的、颤抖的弧度。
路飞转身,朝着阿龙乐园的方向迈开脚步。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却挺拔得像一面即将冲锋的旗帜。
通往阿龙乐园的主道上。
索隆拄着和道一文字,闭眼坐在右侧花坛边沿,呼吸平稳。
山治站在前方五米处,指间香烟燃到一半,烟雾笔直上升,昭示着无风时的凝重。
乌索普盘腿坐在左侧,虽然小腿还在打颤,但手里攥紧的弹弓已被汗浸湿。强尼和约瑟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表情凶悍。
屋檐上,一阵风掠过瓦片,金发忍者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鸣子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潮汐涌动。
在她来到这座岛屿时,鸣子就发现了自己可以随时回归忍界。
于是,刚刚闭目的数秒,她的意识短暂回归忍界,在“海的女儿”祝福加持下,跟随好色仙人开发第二属性,并通过联络蛤蟆,得到了来自木叶的纲手婆婆支持。
水遁造诣急速攀升,已非昨日可比。
路飞走过众人身边,没停顿,只吐出两个字:
“走了。”
索隆睁眼,起身。山治碾灭烟蒂。乌索普跳起来,强尼、约瑟夫拔刀。
队伍如机械般同步启动。
鸣子也动了。
她如鬼魅般消失于屋檐,下一瞬已出现在娜美身侧。
娜美还沉浸在草帽的温度里,愕然抬头:“鸣子?你——”
“别动。” 鸣子打断她,双手结印,“医疗水遁·净蚀之术。”
右手掌心覆盖上娜美左臂的刺青。
一层肉眼难辨的透明水膜自鸣子掌心渗出,贴着那蓝色刺青缓缓晕开。娜美只觉一阵冰凉痒意,像有无数细小的水分子钻入毛孔,温柔却坚决地包裹住每一粒色素。
下一秒,蓝色如退潮般从她皮肤上消融。
刺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少女的肤色,微微泛红。
鸣子收回手。
那抹被剥离的蓝色并未消散,而是顺着她的查克拉回流,如活物般缠绕上她右手指尖,将五片指甲染成深邃的海蓝,宛如戴上了一副短暂的美甲。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娜美怔怔抚摸着自己光滑的手臂。
鸣子没给她提问的机会,只是侧头丢下一句:
“脏东西,清理掉了。”
她转身,快步追上已走出十米外的路飞一行人。
娜美站在原地,手指从手臂移到头顶的草帽边缘。
她握紧帽檐,看向那群逆光前行的背影,橡胶船长、三刀流剑士、黑足厨师、长鼻子狙击手、两个咋咋呼呼的笨蛋,以及那个来历莫名、手段神奇的金发女忍者。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跑起来。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