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魔法都市夏利亚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窗外的世界是一片银装素裹。但在格雷拉特家宽敞的起居室里,魔法壁炉散发着恒定的热量,将寒冷彻底拒之门外。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坐在他那张专属的扶手椅上,手中捏着几张略显褶皱的信纸。
那是菈菈寄回来的。
虽然字迹依旧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字里行间还充满了那种特有的、仿佛在看好戏一样的语气,但信的内容却让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父亲,手微微有些颤抖。
“……在纷争地带那种地方,保护着一个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女孩,一路活下来了吗……”
鲁迪乌斯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既心疼又骄傲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银发的小女孩正拿着抹布,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柜子上的装饰品。
她穿着莉莉娅特意改小的女仆装——虽然鲁迪乌斯极力反对“这是孙女不是女仆!”,但这个孩子似乎只有在干活的时候才能感到安心。
听到鲁迪乌斯的声音,她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
不再是初到时的那种死寂空无的灰败。
左眼是如同黄金般的闪耀通透的琥珀色,右眼则是夏日晴空般纯澈的青色。
异色瞳。
这种美丽而妖异的特征,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彩。
爱兰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鲁迪乌斯轻轻行了一礼,经过莉莉娅和希露菲的指导后,她的动作标准得有些让人心疼。
然后默默转过身继续工作。
安静,乖巧,像是一只怕被再次丢弃的小猫。
“哼。”
艾莉丝抱着双臂靠在壁炉边,那一头红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看着信纸上的某一段,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意的气音。
“遇见劫匪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反击和战斗吗。不愧是我的徒弟!弗雷那小子,终于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艾莉丝,声音太大了……”
希露菲叶特端着刚烤好的饼干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苦笑。她走到爱兰身边,蹲下身,递给女孩一块饼干。
“爱兰,休息一下吧?这种事情交给莉莉娅小姐就好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擦楼梯扶手的莉莉娅。在得到莉莉娅微微颔首的许可后,她才伸出双手,珍重地接过饼干。
“谢谢……祖母大人。”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希露菲的耳朵瞬间红了,虽然辈分上没错,但被这么可爱的孩子叫祖母,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洛琪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越过书页,一直停留在爱兰的身上。
作为水王级魔术师,她的观察视角与众不同。
在她的魔力视野中,爱兰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干涸的容器。
没有魔力。
和弗雷离家出走前的情况一模一样,体内没有任何魔力生成的迹象,仿佛被这个世界的法则遗弃了。
但是。
在这个几乎被魔力排斥的身体里,却附着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薄膜般的魔力层。
那是无属性的魔力,纯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弗雷的魔力。”
洛琪希轻声说道,合上了书本。
“那个笨蛋……肯定是长时间用自己的魔力去温养她的身体,强行维持她的生命机能,才会在她体内留下这种几乎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爱兰的眼睛会变色。
那是魔力侵染的副作用,也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不过她的眼睛原本就是那样吗……?
“信上说……弟媳?”
洛琪希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回鲁迪乌斯手中的信纸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菈菈这孩子说话偶尔带刺……不过,能让弗雷做到这一步,甚至不惜把自己搞到魔力枯竭……”
她看着那个正小口小口吃着饼干、像松鼠一样可爱的女孩,嘴角无奈地上扬。
“看来我们确实多了一个家人呢。”
鲁迪乌斯折好信纸,将其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那是通往阿斯拉王国的方向。
虽然菈菈在信里把弗雷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又哭又闹”、“还得我来救场”,但作为父亲,失去过家人,守护过的家人的男人。
鲁迪乌斯读懂了那行字背后的含义。
他长大了。
他学会了背负,学会了爱,也学会了为此拔剑。
“莉莉娅。”
鲁迪乌斯开口道。
“晚上加几个菜吧。庆祝……弗雷的平安,还有爱兰的加入。”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在角落忙碌的女仆长莉莉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柔和的微笑。
“遵命,老爷。”
她看了一眼那个正坐在小板凳上、眼神依旧追随着窗外飞雪的银发女孩。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风雪,也倒映着对某个人的思念。
“我会做那孩子最喜欢的肉汤。”
……
……
吃完晚饭之后。
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厨房里回荡。
热水升腾起白色的蒸汽,模糊了莉莉娅那张总是严肃的脸庞。
爱兰踮着脚尖,将擦干的瓷盘一个一个、精准地码放进高处的碗柜里。她的动作甚至比一些受过训练的下级女仆还要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孩童特有的笨拙打翻东西,只有一种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熟练。
“爱兰小姐,这个太高了,我来吧。”
莉莉娅伸出手,试图接管工作。
“没关系,莉莉娅老师。”
爱兰摇了摇头,搬过一个小板凳,稳稳地站了上去。
“哥哥教过我,不能白吃白住。我是家里的一份子,我要干活。”
银发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
只有不断地劳动,不断地证明自己,才能压制住那些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被火焰吞噬的记忆。
才能配得上那个在暴雪中向她伸出的手。
结束了一切工作。
爱兰回到了二楼那个属于她的房间。
这里比卡恩村的猎户小屋要大得多,床铺柔软得像云朵,还有专门的书桌和衣柜。但她并没有立刻上床睡觉。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暴雪还在下。
那个白发的身影,是不是也在这种风雪里前行?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少女能跟上。
“我要……跟上。”
爱兰低声呢喃,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力感。没有魔力,没有剑术,除了这具被弗雷的魔力温养过的身体稍微结实一点之外,她什么都没有。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只能是一个永远被保护的吉祥物。
那是弗雷最不需要的东西。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后,门锁转动。
走廊的光线投射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抱着两本厚重的书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法师长袍,带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深夜查寝的图书管理员。
“还没睡吗?”
她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然后走到书桌旁,点亮了那盏魔法烛台。
柔和的橘色光芒瞬间充盈了房间。
洛琪希拉过一把椅子,在爱兰身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过头,用那双充满智慧的水蓝色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爱兰。
像。
真的很像。
不是外貌,而是那种神态。那种明明弱小得要命,却咬着牙想要吞下整个世界的倔强。
当初的弗雷,在书房里求着自己教他魔法时,也是这种眼神。
“一直在逼自己呢。”
洛琪希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覆盖在书本的封面上。
“为了追上某个人,为了不被丢下……这种心情,我很明白。”
她曾经也是这样,为了追逐外面的世界,为了逃避自己缺乏族人天赋的无能,认定自己是被排斥的孩子,孤身一人离开了村子。
洛琪希将怀里的两本书推到了爱兰面前。
一本是《基础魔法理论·新编》,封面上有着鲁迪乌斯所使用的赛伦特·赛文丝塔的名字,和洛琪希共同署名的笔迹。
另一本是《中央大陆通用语词典及阿斯拉人文志》。
“弗雷那孩子,走得太快了。”
洛琪希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滋润着爱兰的心田。
“他的身体里没有格雷拉特家的血,和你一样,菈菈捡回来的孩子。但他有很强的韧性,知道自己如何扬长避短,虽不像鲁迪那般天才,但这份不被力量所扭曲蒙眼的努力十分宝贵。你完全没有魔力,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像他那样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爱兰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但是。”
洛琪希伸出食指,轻轻抬起了爱兰的下巴,令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魔法不仅仅是爆炸和破坏。它是理解这个世界构成的语言。语言、历史、地理、魔道具学……这些知识,是强者的基石。”
“弗雷身边不缺打手。但他可能会缺一个能帮他整理后勤、能读懂古文书、能管理队伍、能在他迷茫时告诉他‘正确的路在哪里’的人。”
“你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爱兰怔住了。
异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灰暗的世界里,仿佛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光芒万丈。
不仅仅是等待。
不仅仅是听话。
她可以……成为他的大脑,他的眼睛,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
“想……”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我想学!”
女孩猛地站起来,双手按在书本上,身体前倾。
原本脸上那种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绽放的、灿烂到令烛火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那是希望的样子。
“洛琪希老师……请教我!”
“我想知道……哥哥眼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