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抓住这份温暖多久。
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了许久,终于抓住了那一缕光线,猛地破水而出。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奇怪的是,那风并没有纷争地带那种仿佛要刮掉一层皮的凛冽,反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呼呼声。
身体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身下传来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陷进了最高级的绒毛地毯里,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爱兰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不是那间有着壁炉和草药香气的旅馆客房,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疲惫却眼神温暖的白发少年。
视野中只有飞速后退的白色风景。
枯树、岩石、远处的山峦……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拉成了模糊的线条,疯狂地向后抛去。
她正趴在一只银色巨兽的背上。
那是雷欧。
那个蓝发姐姐……菈菈小姐的伙伴。
“弗雷……”
爱兰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却被风吹散。
身边没有回应。
只有雷欧微微侧过头,那只金色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温柔的呜咽,像是在安抚她。
手指在胸口的衣襟下抓紧,指尖触碰到了一硬一软两样东西。
硬的是那个装着蜂蜜糖果的小铁盒,软的是一个信封。
爱兰颤抖着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纸张很厚实,上面残留着某种让她想哭的熟悉温度。
借着清晨有些刺眼的雪光,她看清了信封上那一行端正有力的字迹。
那是弗雷教她认字时,在沙地上、在树皮上、在旧羊皮纸上无数次写下的字体。
——『致爱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鼻腔。
她咬着嘴唇,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撕开了封口。
信纸展开的瞬间,少年的声音仿佛在脑海中响起。
……我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我一定会回去接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割开了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却又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包扎好。
弗雷走了。
他又一次把自己留下了。
但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在纷争地带,每次弗雷出去“狩猎”,背影总是充满了决绝,仿佛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而这次……
爱兰的手指抚摸着那句“我一定会回去接你”。
不是抛弃。
是承诺。
“笨蛋……”
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句“笨蛋”。
“明明……我也很想帮忙的啊……”
“明明……我已经学会怎么用匕首了……”
“为什么……还是觉得我是累赘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上女孩的悲伤,正在飞奔的雷欧放慢了速度。
它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岩石旁,转过巨大的脑袋。那双棕色的竖瞳里没有野兽的凶残,只有一种充满了灵性的关切。
它伸出湿漉漉的大舌头,轻轻舔了舔爱兰的脸颊,卷走了那些冰凉的泪珠。
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就像那个蓝发姐姐把手放在她头上时的感觉一样。
“呜……”
雷欧用鼻子顶了顶爱兰的手心,又指了指前方。
哪怕不说话,爱兰也读懂了它的意思。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那个笨蛋拼了命也想让你去的地方。
爱兰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擦掉眼泪。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个装糖果的铁盒放在一起。
那是她的宝物。
是她在未来漫长的等待中,支撑下去的全部力量。
“我没事了,雷欧。”
她伸手抱住了圣兽巨大的脖颈,把脸埋进那银色的毛发里。
“带我走吧。”
“去那个……弗雷的家。”
接下来的旅程变得模糊而梦幻。
雷欧的速度快得惊人,所谓的距离在圣兽的脚力下简直像是个笑话。
爱兰穿过了雪原,跨过了冻结的河流。
当傍晚的夕阳洒下时,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城市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高耸的城墙,错落有致的塔楼,即使是在冬天也依然繁华的街道。
那是夏利亚。
魔法都市。
也是弗雷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带她来的地方。
雷欧没有走正门,而是熟练地绕过守卫,在一处隐蔽的传送阵光芒中,直接出现在了一座巨大的宅邸庭院里。
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
一切都和信里写的一样。
“哎呀?这不是雷欧大人吗?”
一个穿着女仆装、有着红色短发和一脸雀斑的少女正端着水盆路过,看到突然出现的纯白巨兽和女孩,并没有尖叫,反而惊喜地凑了过来。
“这位就是……菈菈小姐信里提到的‘弟媳’……啊不,爱兰小姐吗?”
米娜眨着那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眼睛,一脸慈母笑地看着从雷欧背上滑下来的银发女孩。
爱兰有些局促地站稳了身体。
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温暖、太美好了。
和那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腐臭味的纷争地带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弗雷长大的地方吗?
爱兰抬起头,看向南方。
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几百公里的风雪,但自己仿佛能感觉到那个白发少年正在另一片天空下,为了他们的未来而战斗。
“是的。”
爱兰握紧了衣袋里的信,对着面前热情的女仆,露出了一个虽有些勉强、却异常坚定的微笑。
“我叫爱兰。”
“我会在这里……好好长大。”
“直到,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天。”
格雷拉特家的新规矩:
可爱就是正义。只要可爱,在这个家里就能横着走(大概)。
对于刚来的瘦弱孩子,最好的招待就是——布丁!蛋糕!还有更多的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