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纳尔德的风雪依然在继续,只是比起之前稍微小了一点。总算事情没有变得更糟,积雪没有变成那种随时能把房子压塌的厚度,这让镇民们觉得起码能过一个安稳的新年了。目前最糟糕的情况也只是道路断绝,虽然没有人能通行,也没有人能离开,但大家都清楚,只要过几天,道路绝对就能通畅。
安瑟伦并不急着去那个钟楼。他此刻正坐在“亚麻与羊毛”酒馆里,要求尝一下当地的酒。范·德·维尔德那群富商正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献殷勤。安瑟伦示意将那杯加了丁香香料的蜜酒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仅仅浅尝即止,随即摇了摇头。这杯酒并不能让他满意。
他放下酒杯,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行了,行了,这杯啤酒就像是一滩被遗忘了三周的麦秆水,做得实在是太差劲了。”接着他又看向那瓶红酒补充道:“红酒嘛,你们的保存一定出了问题,现在只能用蜂蜜来掩饰它腐败的味道。”
商人们听了这话并不敢反驳。谁都知道,修道院修士的一个重要老本行就是酿酒,不论哪个地区的修道院,修士往往都是当地酿酒手艺最精湛的人。如果一个边境修道院想要存活下来,就一定要把酒酿好,这样才能从北方的诺斯人那里赚钱,也从自己人那里赚钱,以此确保修道院有足够的财力修缮防御工事,不至于在袭击中被攻破。在这项保命的手艺上,没有人会质疑一个修道院修士的评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精通此道。
等到雪差不多停了,安瑟伦神父表示现在可以去看看了。他起身系好那件还在滴水的斗篷,领着一群人踏入外面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到达教堂之后,安瑟伦并没有直接冲向钟楼,而是先进入了圣沃尔布加教堂的中殿。他示意众人不要说话,在昏暗的火光下,他掏出了一根带有铅坠的细长准绳,在墙基的几处转角处反复比对,随后又弯下腰,仔细观察地板铺石之间的沉降裂缝。
奥托跟在神父身后,看他检查这座石质巨兽的样子,简直就像法医在解剖尸体。神父不仅是在看墙面,他是在通过这些细节感知整座建筑的受力是否均衡。
经过一刻钟那令人坐立难安的检查,安瑟伦神父收起准绳,看着那几个被叫来的木匠,露出了一丝职业性的理智:
“先生们,有个好消息。地基还算稳固,这几个支撑柱的偏差还在公差范围之内。”神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说道,“在接下来的八十年里,这座屋顶大概率不会直接砸到你们头上。”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对他们来说,八十年后的事情已经足够遥远了。
但安瑟伦神父并未就此打住。他对建筑结构实在太了解了,眼神中闪烁着冷酷的理性,抛出了一个并不温暖的消息:“不过,按照目前的侵蚀速度,百年之后,左侧廊柱会偏移出临界点。到那个时候,整座建筑会开始像个垂死的老人一样**。我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就能攒够足够的金币,以便在那时进行一场整体性的加固和重修。希望你们得到祝福,到那个时候依然有财力维持这座圣所的尊严,否则现在的校准也不过是为了一场未来的坍塌在计秒而已。”
在安瑟伦看来,既然整个天文钟装置都是安放在这座教堂内部的,那么第一优先要素当然是处理和确认教堂本身的建筑是否稳固。既然目前还算安全,他才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工作也才真正具备了开展的前提。
奥德纳尔德的风雪依然在继续,只是稍微小了一点。总算事情没有变得更糟,没有变成随时能把房子压塌的样子,大家起码能过一个好的新年了。目前最糟糕的事情也只是道路断绝,过几天道路绝对就能通畅,虽然现在没有人能通行,也没有人能离开。
安瑟伦神父独自一人登上了钟楼,对那台巨大的机械进行了检查。过了一会儿,他从幽暗的出口走了出来。他手上沾满了粘稠的陈年机油,斗篷上凝结着一层白茫茫的霜气。他径直走到火盆边,伸出那双被冻得发青、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直到暖意让感觉重新回到指尖,他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先生们,情况比我想象的稍微好一些,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安瑟伦的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回荡,做出了最终的审判,“那堆生铁还没彻底烂掉,它只是被你们这些年的无知和这股湿气给锁死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范·德·维尔德,语气中透着一种谨慎的冷酷:“去,先给我在镇上搜罗几个最高规格的沙漏。我要那种灌装了脱水细砂、刻度经过精密校准的货色。这不只是备用,而是底线。如果开工后我发现构件的损毁程度超过预期,或者说,如果修复这台机器需要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开会扯皮好久,去争论请多少个匠人、拨多少预算,那么今年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用沙漏对付过去。比起在那一秒钟对着一个静止的表盘发呆,我们就用这个土办法来解决问题。”
范·德·维尔德搓着手,忙不迭地称是。紧接着,安瑟伦神父下达了最后的动员令:
“现在,去把镇上所有待在家里的木匠、石匠,还有钟表匠都给我找来。告诉他们,带上所有的徒弟,带上他们最顺手的家伙事儿。我们不需要在这里搞大修,但我这两天需要足够的人手清理每一道轮齿,校准擒纵器的步频。活计要在天文历新年之前收工,任何一个迟疑的动作,都是在浪费无敌太阳神赐予我们的光阴。”
商人们明白过来,赶快让下属顶着风雪去各个行会要人。在严寒之中,奥德纳尔德似乎因为这位神父的回归,产生了一种动员的燥热。在等待工匠集结的间隙,安瑟伦示意堂区神父和几个随行的木匠在昏暗的灯光下靠近,开始向这些本地维护者传授那个被外界视为秘密的逻辑。
奥托也凑了过去。神父在空气中比划着齿轮咬合的形状,严厉地说道:“你们要记住,误差永远存在。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金属会随着季节呼吸,钟楼的石墙会随着干湿变化而产生肉眼难以辨位的位移。即便我接下来把它调整到完美状态,只要气温一变,它依旧会产生偏差。因此,在每个天文历新年之前,你们必须学会如何根据太阳在正午投影的阴影,来微调那些坠重盒里的铅弹配比。这种每年的调整不是维修,而是一种仪式。”
讲完这些,奥托其实并不大听得懂,毕竟这不是他的专业。神父看向所有人,他已经宣布好了退路,调集好了人手。接下来,维修正式开始。
在那些被派出的仆从还没把工匠们带回来之前,圣沃尔布加教堂的中殿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静默。安瑟伦神父一边在那盆快要熄灭的火盆边烘着手,一边冷淡地对围在身边的范·德·维尔德和那群富商开口了。
“如果你们想要这台机器跑得准,想要事情办得真正漂亮,你们今年最好表现得大方一点。”安瑟伦的声音在石柱间低沉地回荡,“等会儿人到了,你们最好邀请这些工匠也加入天文历新年的宴席。”
范·德·维尔德愣了一下,刚想开口抱怨,神父便接着说道:“不过我估计,愿意答应的人不会太多。毕竟,民众并不怎么喜欢这种时间不确定的新年宴席。”
在奥德纳尔德,天文新年和历法新年是并存的。普通民众大多只过那个日期固定的历法新年,对他们来说,那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日子。而天文新年,更多是这帮知识分子和商人们用来炫耀权势和学识的场合。他们通过精准的计算、昂贵的星历表和这台巨大的天文钟,向外界昭示自己掌握着关于星辰运行的“高等真理”。
“对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为了一个由星辰位置决定、随时可能变动的‘精确时刻’去枯坐守岁,远不如踏踏实实过个旧历年痛快。”安瑟伦冷冷地扫了商人们一眼,“到最后,估计也就只有几个带头的师傅为了面子肯留下来。”
贵人们若有所思地对视了几眼。虽然他们习惯于用天文新年这种“高级社交”来彰显身份,但也明白这种对时间的病态追求在普通人眼里确实既古怪又折磨人。
没过多久,镇上的工匠们陆陆续续地到了。随着教堂大门开合,冷气灌入,中殿里很快站满了穿着粗布短袄、拎着铁皮工具箱的男人。安瑟伦神父没有废话,在人群到齐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提了邀请参加宴席的事情。
果然如神父所料,原本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多数工匠脸上露出的是迟疑。对他们而言,那种要在特定的几分几秒准时举杯、甚至可能要等到半夜三更才“到点”的宴席,实在是太拘束了。不过,那几个老练的师傅在商量了一阵后,还是点头同意了。他们表示,自己会带着几个今年表现最出彩的小子一起参加。这不仅是给神父和贵人们面子,也是在为徒弟们争取一份体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务实多了。在范·德·维尔德的主持下,关于这次检修的价格很快谈妥。商人们虽然肉疼,但在这种断绝交通的紧要关头,为了保住新年的祭典,还是掏出了一笔让工匠们满意的赏金。
安瑟伦神父对这些金币的交易丝毫不感兴趣,他迅速在人群中划分了工作小组。他要把木匠、石匠和钟表匠打散分配,每个岗位的责任都定得死死的。
“我们要对付的是陈年的油垢,还有被这种湿冷天气锁死的咬合点。”安瑟伦站在螺旋楼梯口,目光冷冽地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按照我的安排,所有人交替上工。只要你们不偷懒,检修工作能在天文历新年前的一到两天内彻底完工,剩下的时间,我们要留给那个时刻去自行校验。”
随着神父的一声令下,整个教堂的氛围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钟楼,因为这种对时间的精准动员,重新产生了一种燥热的生机。奥托拎着沉重的箱子跟在神父后面,他知道,这场针对钢铁巨兽的解剖,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