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前几天的奥德纳尔德下了场大雪,外面的驿道早已无法通行。整座城市笼罩在一股愁云惨雾之中,不仅让人觉得心烦,那冷飕飕的空气里还混杂着佛兰德斯经久不散的、那股亚麻布浸泡液的酸臭味。这股味道钻入了酒馆的每一个缝隙,挥之不去,粘在每一个客人的鼻腔里。
酒馆的长桌旁,几个穿着厚重皮草、满手红宝石戒指的亚麻商人正围在火炉旁。他们正对着星历表唉声叹气,流露出那种只有商人才有的、极其势利的焦虑。其中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行会首领拍着桌子喊道:“那台天文钟如果不能准时地在冬至日下午2:42准时咬合,那该怎么办?”
旁边的一人也跟着抱怨起来:“咱们这台天文钟多少年没准过了?往年神父念经念得太陶醉,要么是错过冬至的那一秒,要么干脆这机器就是不准的。管它干嘛呢?可总不能老是不准吧,这么多年我也想看一次完整的天文新年弥撒。要不然,我们干脆和其他人一起过历法新年算了。”
众人纷纷摇头,除非有个路过的阿特拉斯修会的修士才能解决这种数学和机械上的难题,但在佛兰德斯上哪里去找那帮专门和星辰打交道的修士呢?这些人摆摆手,摇摇头,他们实在不屑于和普罗大众一起度过历法新年。
在这个世界,过天文新年不仅是信仰,更是一种招示身份的行为:第一,这证明自己是认字的,看得懂历书;第二,证明自己是能看懂星历表的,知道太阳何时抵达冬至点。这代表了自己的知识水平和文化素养,更说明家里有足以确定精确时间的昂贵设备。
奥托·克雷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啤酒。他不差这几个酒钱,口袋还算厚实,足够他在这个小地方多待几天,直到能出发去见鲍德温伯爵。
“历法新年和天文新年啊……”他在心里嘀咕。所谓的天文新年,就是太阳在回归黄道上行进360度的时间。在这个世界,贵人们会以过这种不设置闰年的历法而自豪,因为这以太阳的一周天为基准,极其严密。至于普通的农民和城市市民,只要在历法新年的那几天狂欢一下就行了。这一年的假期很长:从天文新年开始前的十二个小时,一直持续到历法新年之后的五天,大冬天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刻劳作。
奥托想,如果此时路过的是某个没文化的骑士领地,那些领主正为了确定时刻而懊恼,自己或许还能靠知识混上一顿饭。可这里是佛兰德斯的市镇,认字的人和懂数学的人都不少,唯一的难题是找一个能让仪式达到**的神父,或者是维修天文钟的专家。
“话说,瓦登布林克就在附近诶,要不要去看看?”
奥托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虽然那个地方只是个乏味的佛兰德斯小镇,但那是罗马元老院的所在地。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维斯塔修女可不是其他地方的半吊子,她们是正经从罗马本会看守圣火的维斯塔里挑选出来、专门派驻到瓦登布林克元老院所在地看守圣火的本会维斯塔。
“算了算了,我有多大的命,敢去招惹罗马本会的维斯塔修女?”
奥托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神圣严苛、地位极高的女性形象。别的地方的维斯塔修会都不会有这种地位。那种古老而恐怖的律法听起来够刺激,但如果真的去招惹了那些女人,恐怕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烈酒在血液里发酵,勾起了他体内那种属于“呼吸间隙”的骚动感。奥托猛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窗,任由冷气灌入领口。他看着窗外灰色与白色交织的街道,对着空旷的小巷高呼:
“塞纳托利亚行省万岁。”
这一嗓子惊到了路边几个正抱着亚麻布的学徒,但酒馆里的商人们连头都没回。在他们眼中,这不过又是一个喝多了的学生在发酒疯,在这阴冷的天气里显得既孤独又荒诞。
奥德纳尔德的天气依然糟糕透顶。雪下得断断续续,风暴在街道间疯狂直撞,仿佛要把这座城镇彻底埋进冻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刻所有的道路都已断绝,没人能通行,也没人能离开。
奥托·克雷默披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酒馆外的雪地里。刺骨的寒风撕扯着他的衣角,但他还是顶着这种足以让人畏惧的天气出了门。他漫步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他心里不断嘀咕着:那些想刺杀他的人,是否会为了他项上那点赏钱,顶着随时可能倒毙在风雪中的代价冲过来把他剁了?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这种不计成本的追杀似乎不太划算,但谁知道呢,毕竟他那个堂叔和科隆的市民们都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就在他思考着黑暗中可能潜伏的危险时,风雪深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辆灰色的马车倾斜着陷在驿道边的积雪里,挽马喘着粗气,四蹄徒劳地在冻硬的泥潭中刨动。显然,马车的轮子被深深陷住了,在这种天气下想要往前挪动哪怕一寸都无比艰难。
奥托在不远处站定。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人性与善意通常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这辆马车可能是强盗设下的口袋,或者是他那些债主派来的埋伏,甚至可能是堂叔雇来的收尸人。
“罢了吧,反正我也活不久。”奥托自嘲地骂了一声。他摸出酒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烈酒。酒精带来的那股自虐式的狂妄让他迈开了步子。他心想,如果真的要在这儿死掉,起码临死前做件能让灵魂稍微重一点的好事,总好过窝囊地冻死在巷子里。
他迎着风雪走了过去。那里没有刺客,也没有强盗,只有一个几乎被大雪淹没的男人。那人弓着背,正拼命试图把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木箱从车厢底下拽出来。
“如果你是来抢钱的,那你可以省省了,孩子。”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度冷峻而愤怒的脸,双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性,“这箱子里除了该死的几何学构件和沉重的金属,没有什么能让你去酒馆换酒喝的东西。”
奥托看着这个穿着黑色厚呢法衣、领口被打得有些走样的神父,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没指望能从一个被雪埋了半截的神父身上抢到金子。过来,搭把手。”
那箱子重得惊人。奥托扣住箱子的黄铜边缘,入手的刹那,他甚至怀疑里面装的是一座大理石祭坛。一种冰冷、坚实且带着某种规律震动的机械感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
“小心点,别乱动。”神父狠狠地叮嘱了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像是在雪地里跋涉的蜗牛,拖着那些行李艰难地往回挪。每迈一步,刺骨的雪水就顺着靴筒往里灌,寒意仿佛顺着骨髓一直爬上脊梁。神父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他不是在祈祷,而是在责难这场雪中的“非理性”。他在抱怨摩擦力的误差,抱怨他的马不懂得如何克服这种低级的物理故障。
“起码要等到历法新年之后,我才能到瓦登布林克去了。”神父盯着前方微弱的灯火,语气里充满了对计划外延误的厌恶,“这是对时间的亵渎。”
“神父,你要去瓦登布林克干什么?”奥托随口问道,“那是元老院的所在地,你一个神父过去,是想为修道院的兄弟买个罗马名字?还是你是哪个领主的使者?”
在奥托的眼里,一个人跑到瓦登布林克去,基本上只有这两种目的。如果他是想去走完那套繁琐的元老院程序成为元老,身后起码应该跟着一整支仪仗队。神父冷哼了一声,反问道:“怎么,难道我不能去吗?那里是西部帝国的元老院所在地,一个神父就不能过去办事吗?”
当他们终于推开“亚麻与羊毛”酒馆大门时,室内的热浪扑面而来。虽然空气中依然混杂着那股挥之不散的亚麻酸臭味,但比起外面的风雪,这味道竟让奥托感到一丝亲切。
神父在门口站定。他没有急着去要酒,而是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木箱上的雪水。随后他解开了斗篷,露出了悬挂在腰间的一枚黄铜徽记。在昏暗的灯火下,那个符号闪烁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那是一个被精密齿轮环绕的太阳,中间横贯着一柄锋利的黄金圆规。
原本嘈杂喧闹的酒馆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那些原本对着星历表发愁的商人们,此刻像是看到了降临的神迹。
“天呐,是阿特拉斯会!那是阿特拉斯会的徽记!”正琢磨着如何修理那台大钟的老钟表匠失声喊道。
行会首领范·德·维尔德,那个因为天文钟不准而快要哭出来的胖子,在那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他推开椅子冲到神父面前,用那双戴满红宝石戒指的手死死握住神父的手,语气近乎卑微:“请原谅我们的冒昧,神父!您是从北方边境过来的阿特拉斯会修士吗?就是那些在诺斯人边境看守星辰运行的圣徒?”
神父冷冷地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解开领扣,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安瑟伦。我确实来自阿特拉斯会的修道院。”
酒馆里瞬间沸腾了。范·德·维尔德几乎要跪下来,周围的人忙不迭地喊着再上加厚的蜂蜜酒和丁香热酒,并吩咐伙计去搬出店里最好的貂皮褥子。对于这里的权贵来说,天文新年不准确是极大的耻辱,他们无法向那些不懂天文的大众彰显优越感。如果不能在冬至那天的下午2:42校准那台破钟,他们意味着又要输掉一年的竞争。
“安瑟伦神父,求您了!”范·德·维尔德拽着神父的袖子恳求道,“那台天文钟已经不准很多年了,我们的神父没本事修,钟表匠的手艺也有限。只要您能校准那个时刻,无论您需要什么样的捐献,或者想去瓦登布林克见谁,我们都能帮您办到。”
安瑟伦神父冷淡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瓦登布林克?”
“哎呀,边境的神父跑到佛兰德斯,除了去瓦登布林克办事,还能有什么理由呢?”范·德·维尔德大笑着回答。
奥托悄悄坐回了阴影里。他觉得在这个倒霉的冬至前夕,自己总算做了一桩好事。既然能结识一个来自阿特拉斯会、正赶着去元老院办事的专业神父,那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会比单纯的躲债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