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不再是清晰的场景,而是一些破碎的、快速闪回的片段。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金穗王国边境,一个偏僻小镇的巷子里。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维持人形,魔力彻底失控,将他强行扭曲成了一种他最不愿变成的形态。
一只暹罗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个肮脏的巷子里。
直到……
一双小巧的、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咦?一只……猫?”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结巴的少女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接着,一双温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泥水里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雨后泥土与某种不知名花朵混合的清新气息。
“你…你受伤了吗?好可怜……”
女孩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袖子,笨拙地擦拭着他身上肮脏的雨水。
塞德里克仅存的意识,能感觉到女孩身上那微弱但纯净得不可思议的魔力波动。
一种……与生命、与自然高度亲和的魔力。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永恒的沉眠时,他听到了那个女孩的低语。
那是一种单方面赐予的契约咒文。
不需要被赐予者同意,甚至不需要被赐予者清醒。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求任何回报的守护契约。
以自己的生命力为引,去修补另一个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
“以…以薇拉·夜露之名,我愿……与你共享生命……”
“所以……请你……不要死……”
当塞德里克从昏迷中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一个柔软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枕头上。
一个有着浅金色头发的女孩,正趴在桌边,借着一盏微弱的魔力灯光,认真地写着什么。
而他,变成了一只名叫尼禄的猫。
被那个女孩,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塞德里克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他抬起手,指尖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捏碎卡埃尔喉骨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那股契约反噬时,灵魂被寸寸撕裂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降临。
薇拉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画面,那句“请你……不要死……”,是他记忆的终点,也是他重获新生的起点。
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作为一只猫的、平淡的两年。
“感觉怎么样?”
奥利安那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
塞德里克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疲惫。
“还要多久?”他的声音沙哑。
“快了。”
奥利安似乎对他的情绪毫无所觉,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暗空间的最深处。
在那里,还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静静地悬浮着。
“那里是最后一站。”奥利安的语气平铺直叙,“也是我和卡西俄斯,真正需要的东西。”
塞德里克皱起了眉。
“在我被薇拉捡到之后,我作为一只猫生活了两年。”他看着奥利安,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那段记忆里,不可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他之前经历的记忆片段,从成为大魔法使,到杀死卡埃尔,再到被薇拉所救,都是按照清晰的时间线在进行。
之后就是一片空白,直到他来到冬凛王国。
这最后一个光点,会是什么?
“这是一段被你遗忘的记忆。”
奥利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忘却的记忆。”
“只有当你重新亲身经历一次,才能将它重新拾起。”
塞德里克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遥远的光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谜语人一样的少女。
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缓缓向着那最后的光点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光点越来越亮,从一颗星辰,变成一轮明月,再变成一轮耀眼的太阳。
温暖、柔和的光芒,从前方铺天盖地而来,最终将他彻底吞没。
……
光芒散去。
塞德里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
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耳边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束缚感,没有被操控的木偶感。
“一、二、三。”
他轻声念出三个数字,声音清晰地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这一次,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栋被爬山虎覆盖的二层小木屋。
木屋前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菜地,旁边还搭着一个晾晒草药的木架。
这里是……
塞德里克想起来了。
这是他成为烬月王国大魔法师之后,特地向王室讨要的一处居所。
它远离王都的喧嚣,坐落在帝国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山谷里,山下只有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所有需要他处理的公文,都通过魔法阵直接传送到书房。
而一些生活必需品,则由他出钱,委托山下的村民定期送来。
村里的人只知道山上住着一个性格有点孤僻的年轻学者,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但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有什么是值得奥利安她们窥伺的?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一个略显青涩,但异常坚定的少年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请问,你就是塞德里克·詹姆斯·阿什顿,对吗?”
塞德里克猛地转过身。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上还沾着些许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山下走来。
他身形单薄,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活动才会有的健康小麦色,一头黑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