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沥青壳在雨中碎裂,像干涸的血痂一片片剥落。
地坑中心那东西动了——不是挣扎,而是优雅的“展开”。黑色残骸向内坍缩,表面龟裂,碎屑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在雨中悬浮成一片旋转的薄雾。雨滴穿透雾气的瞬间被蒸发,发出细密的“嘶嘶”声,像是千百条蛇在同时吐信。
雾散了。
里面站着个人形。
三米高,轮廓修长匀称,比例完美得像是从解剖学教科书里直接走出来的标本。但那种完美透着非人的冰冷——每一条肌肉的线条都太过精确,关节转折的角度像是用直尺量过。通体漆黑,不是颜料或者材质的黑,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存在缺失”。只在躯干的沟壑和关节转折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内光,像冷却的熔岩在地壳裂缝里闷烧。
它站着,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光滑的黑色曲面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眼睛的位置是两道细长的凹陷,里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芒。它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得让人想起蛇类无骨的蠕动。
它扫视战场。
九个残存的PE-01队员正在建立临时掩体,动作迅捷但呼吸粗重。四个PE-02单位握紧了长柄装置,网格能量束在他们之间颤抖,发出不稳定的嗡鸣。二十米外,PE-03没动。雨打在它灰暗的装甲上,顺着那道纵贯背部的修补痕迹流下,在脚边积成浑浊的水洼。还没有人发现它的出现,包括近在咫尺的PE-03.
凉太在天台上,手指深深抠进护栏的水泥里。距离太远,细节模糊不清,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声音,是类似重低音喇叭贴着胸口持续轰鸣的那种感觉。那个黑色人形和之前的流体怪物不一样。流体怪物是混沌的、狂乱的,而它是……精密的,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个漆黑人形就是UI-10,只不过换了一个形态罢了。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是彻底的“消失”。前一秒还站在那里,下一秒那个位置就空了。只有消失前身体轮廓有0.3秒的模糊,像是老式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出现的雪花噪点。
再出现时,它已经站在一个三人小组的背后。
士兵们没有察觉。
黑色人形抬起右手。手臂末端是五根修长尖锐的手指,像是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解剖刀。它从左往右水平一划。
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根手指划过的轨迹。
但空气被切开了。
五道平行的黑色裂痕凭空出现,悬在半空中持续了半秒,才像愈合的伤口般缓缓合拢。裂痕经过的空间,光线发生扭曲,雨水在接触裂痕的瞬间被分解成基本粒子,化作细碎的光尘飘散。
五个士兵僵在原地。下一秒,他们身上的复合装甲整齐地裂开——不是破碎崩裂,而是像被世界上最锋利的激光切割过的黄油,切口平整得能当镜子照。身体组织从切口滑出,血还没来得及喷溅,人就向前扑倒,落地时断成整齐的数截。
黑色人形没有停顿。它的身影再次模糊。
这次出现在另一个小组的侧翼。最外侧的士兵反应很快,几乎是本能的转身、抬臂、发射器抬起,高爆弹头带着尾焰射出。
弹头穿过黑色人形的胸口。
不,是“穿过了”。在命中的瞬间,它胸口那一块变得半透明,像墨水滴入水中瞬间扩散开的虚影。弹头毫无阻碍地飞过去,在远处的废墟墙上炸开一团火光。而黑色人形恢复实体的同时,左拳已经刺进士兵胸口——不是贯穿,而是整条手臂没入胸膛,在里面握紧、抽出,带出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骨骼碎渣和内脏组织的粘稠碎末。
另外两人想散开。黑色人形模糊,消失,出现在一人背后,右手从后颈刺入,从喉结穿出。再模糊,出现在最后一人面前,左手按在头盔上,五指收拢。
咔。
颅骨和头盔同时爆裂开来。
四秒。在场的PE-01单位,全灭。
剩下的四个PE-02没有后退。他们几乎同时改变战术——长柄装置转向,能量束不再构成封锁网格,而是汇聚成一道粗大的光流,轰向黑色人形脚下的地面。
蓝白色的电弧炸开,像一张倒扣的电网向上兜去,所过之处的地面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结晶体。
黑色人形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右脚,轻轻踏下。
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周围一米范围内的地面“虚化”了。不是塌陷熔化,而是像水面的倒影一样荡漾、扭曲,变得半透明。电弧网穿过那片虚化的区域,打在另一侧地面上,徒劳地烧出一片焦黑的坑洞。
然后它模糊了。
出现在最近的PE-02面前。
那战士反应极快,丢掉长柄装置,从腿侧装甲抽出两把高频振动短刀。刀刃启动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周围的雨水被震成细雾。他身体压低,双刀在身前交叉成X形,护住要害。
黑色人形没有挥拳。它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点向战士胸口。
战士双刀交叉去挡。
食指在接触刀锋前虚化了,穿过交叉的刀网,恢复实体,指尖轻轻点在胸甲正中央。
噗。
很轻的声音,像戳破一个充满气体的水泡。
战士僵住了。他低头看胸口——装甲没有破损,没有凹陷,但胸甲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下一秒,他全身装甲的接缝处同时迸射出细密的电火花,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椎的蛇一样软倒,高频短刀哐当落地,刀刃还在徒劳地震动。
不是物理破坏。是某种能量层面的“过载注入”,瞬间烧毁了内部所有精密电路。
黑色人形收回手指,转向下一个目标。
十五秒后,最后一个PE-02倒下。他的头盔被手掌从侧面贯穿,钉在身后的断墙上,身体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战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黑色人形,和推进器全开,正朝着它的位置猛冲的PE-03。
雨丝打在黑色人形身上,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湮灭,连水痕都没留下。它转过身,熔岩刻痕锁定PE-03。
然后凉太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砸进意识的脉冲,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啮合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
凉太胃里翻搅,扶住护栏干呕起来,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下方,黑色人形模糊了。
PE-03在它消失的同一瞬间动了。不是闪避,而是迎着预判出现的位置,左拳轰出!
预判正确。
黑色人形出现在左前方三米,正要挥拳。PE-03的拳头先到——覆盖厚重装甲的铁拳带着推进系统全功率运转的嗡鸣,砸向对方面门。
打中了。
但拳头穿了过去。
黑色人形在命中的前一刻虚化了上半身。PE-03的拳头穿过那片虚无,力道无处宣泄,身体因惯性前冲。而黑色人形恢复实体的同时,右拳上撩,划过PE-03胸甲。
刺啦——
金属被撕裂的尖啸。三道深达两厘米的拳痕留在头盔上,边缘卷曲翻起,露出底下第二层防护结构。暗红色的冷却液从裂缝里渗出,在雨水中晕开诡异的粉红色。
PE-03借势空翻后撤,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沟壑,拉开十米距离。暗红色光学镜快速闪烁了几下,显然在重新分析数据。
黑色人形没有追击。它站在原地,抬起右拳,看着拳锋上沾着的金属碎屑。然后甩手,碎屑落地。
它在学习。不,是在“测试”。把PE-03当作压力测试机,采集数据,优化算法。
PE-03明白了。它不再主动进攻,转为完全的守势——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双臂交错护住要害,动力剑正握,剑尖斜指地面。一个近乎古流剑术中的“八相”构。
它在等。等对方进攻,等破绽,等那0.3秒的瞬移前摇,或者虚化切换的瞬间。
黑色人形动了。
不是瞬移。它迈开脚步,以迅猛的速度袭向PE-03。漆黑的双脚踩在焦土上,没有声音,没有脚印,像幽灵踏过水面。
十米。
五米。
三米。
PE-03还是没动。光学镜锁死对方,全身传感器开到最大功率,分析每一个细微的姿态变化、能量波动、空气流动的异常。
黑色人形挥拳。
很快的一拳。右拳从右上往左下斜劈,轨迹清晰得像剑道馆里的教学演示。
PE-03没有格挡。向左滑步,刺剑上挑,刺向对方挥空的右臂腋下——关节连接处。
剑尖刺中。
身体变得透明,剑尖毫无阻碍地穿过去。黑色人形左拳同时刺出,直取PE-03头部。
PE-03仰头,拳头擦着面甲划过,留下一道浅痕。同时右膝弹起,顶向对方腹部。
膝盖顶中。
腹部透明,膝盖穿过。黑色人形借着PE-03前冲的势头,右拳恢复实体,反手扣住它后颈,狠狠往下按!
咚!
PE-03的脸砸进地面,碎石飞溅。
它立刻翻滚拉开距离。面甲上多了几道刮痕,颈部装甲出现轻微的变形。
黑色人形没有追击。熔岩刻痕微微亮起。
凉太牙齿打颤。有种诡异的“同步感”。他的意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黑色人形身上,能模糊感觉到那种冰冷、高效、纯粹基于数据的战术优化流程。没有情绪,没有愤怒,只有不断迭代的战斗算法。
PE-03重新站起。下巴的拳痕渗出更多冷却液,右腿旧伤处的电火花闪烁得更加频繁。但它依然稳定。
它改变策略了。
开始做极小幅度、高频率的假动作——肩部微耸、重心微移、刺剑虚点。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范围,确保能够迅速收回或变向。
它在测试。测试虚化的“反应阈值”。是检测到攻击意图就触发?还是检测到实际威胁才触发?触发范围是全身还是局部?局部虚化时,其他部位是否会有破绽?
黑色人形对这个新游戏产生了兴趣。它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像猫戏弄老鼠,用拳锋进行试探性的轻击——每一次都被PE-03以毫厘之差格开或闪避。攻防节奏快得肉眼难辨,金属撞击声和拳风破空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雨点。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黑色人形拥有绝对的优势——虚化能力让它几乎免疫所有攻击,瞬移让它掌控着战斗的节奏和距离。但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被PE-03以最小的代价化解,而PE-03那些试探性的反击虽然无法造成有效伤害,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压力。
就像用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去切一块浸透油的牛皮——刀锋无阻,但牛皮坚韧,刀过之后又恢复原状。
PE-03在“适应”。
它在学习黑色人形的攻击模式。那0.3秒的瞬移前摇,虚化切换时那0.05秒的延迟,攻击前后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能量流动的特定频率……它在收集数据,构建模型,寻找规律。
但黑色人形也在进化。
每次虚化切换的延迟在缩短——从0.5秒压缩到0.4秒,再到0.3秒。它的攻击角度越来越刁钻,虚化的运用越来越精准,不再浪费任何一点能量。
黑色人形的“攻击力”并不高。
不是说它的攻击不够致命——那些能切开空间的拳锋和虚化能力本身已经足够恐怖。而是指它的“单次攻击输出”存在某种上限。当它试图提升攻击威力时,需要更长的蓄力时间,而在这期间虚化能力会暂时减弱。
它更像一个“技巧型”的刺客,而不是“力量型”的碾压者。
所以它无法快速击败PE-03。虽然它能不断在PE-03身上留下伤痕,但那些伤痕都不足以致命。而PE-03那身厚重的装甲和顽强的结构,让它能在这种持续的小伤中坚持很久。
二十分钟。
这场高强度的攻防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PE-03身上的损伤在累积。胸甲上的拳痕增加到七道,最深的一道已经切入第二层防护,离内部结构只差毫厘。右腿旧伤处的电火花变成了持续的小电弧,每移动一步都会在雨中拉出细密的蓝色纹路。左肩的传动结构发出越来越刺耳的摩擦声。
但它依然站着。依然在战斗。
它的动作开始出现某种……“预测性”。不再是被动应对黑色人形的每一次攻击,而是开始预判——在黑色人形消失的瞬间就提前移动,在虚化出现的刹那刚好完成格挡准备,在攻击间隙发动精准的反击。
它开始“读懂”对手了。
而黑色人形的回应是——改变战术。
它不再追求连续攻击。开始采取“一击脱离”的策略——瞬移出现,发动一次高威力的攻击,无论是否命中立即瞬移消失,等待下一次机会。
每一次攻击都瞄准PE-03的同一个部位——右腿膝关节。
它要摧毁PE-03的机动能力。
PE-03的应对方式是——以伤换反击。
对于那些瞄准腿部的攻击,它不再全力闪避。有时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让黑色人形的攻击命中装甲最厚的部位,同时抓住对方攻击后那瞬间的硬直,发动全力反击。
右腿侧面的装甲被一拳击穿,换来动力剑在黑色人形胸口留下的一道深痕。
膝关节护甲碎裂,换来一记重拳砸在对方虚化切换时的面部。
黑色人形胸口的那道痕渗出了暗红色的能量流,但迅速愈合。它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修复损伤需要消耗能量。
凉太能感觉到黑色人形的能量储备在下降。
虽然下降得很慢,但确实在下降。
而PE-03,虽然伤痕累累,但能量核心的输出依然稳定。
这场战斗正在变成消耗战。
黑色人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停止了攻击。
瞬移到三十米外。熔岩刻痕稳定地亮着,如同在重新计算。
PE-03也停止了移动。它单膝微屈,刺剑拄地,胸膛剧烈起伏——当然,那只是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转时装甲的起伏,但它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具濒临极限的躯体在喘息。
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和焦痕,却冲不散那股弥漫的、非人的压迫感。
黑色人形缓缓抬起双臂。
不是攻击姿态。是某种更仪式性的动作——双臂向两侧平伸,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雨水。
那些滴落在它掌心和身体的雨滴,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转化。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从四肢向躯干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
它躯干表面的黑色也开始变化——从纯粹的漆黑,变成一种深邃的、仿佛有星光在其中流转的暗色。那些暗红色的内光开始有规律地搏动,如同心跳。
然后,从它的肩胛骨位置——
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渗出。
起初只是微光,如同皮肤下的血管在发光。但很快,光芒变得强烈,从肩胛骨处“生长”出两道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结构——
翅膀。
不是实体翅膀。是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不断流动和重构的光之翼。每只翅膀长约五米,翼展完全展开时超过十米,由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编织而成,边缘不断有光粒子剥离、消散、又再生,如同燃烧的星云。
翅膀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UI-10也在缓缓升空。
不是热量导致的扭曲,是某种更本质的——能量密度过高导致的空间曲率变化。光线在经过翅膀周围时发生弯曲,形成一圈圈彩虹般的光晕。地面在翅膀投下的光影中微微下陷,碎石悬浮起来,在无形的力场中缓慢旋转。
漆黑人形在“构筑增幅组件”。
能量翅膀完全展开。
它微微振动双翼,没有产生气流,但周围的雨滴全部悬停,然后被无形的力场碾碎、蒸发。以它为中心,一个直径十米的球状领域展开,领域内的光线开始弯曲。
熔岩刻痕的亮度提升到了刺眼的程度。
脉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凉太感到颅骨仿佛被铁锤砸中,视野瞬间变成一片血红。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天台的水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当他重新聚焦视线时,漆黑人形已经完成了准备。
它背后的能量翅膀开始收拢——不是收起,而是向中央汇聚。无数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从翅膀边缘向中心流动,在它背后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复杂的能量矩阵。矩阵的纹路如同精密的电路板,又像某种古老的魔法阵,每一道纹路都在脉动、呼吸。
矩阵的中心,对准了PE-03。
PE-03做出了反应。
它将动力剑深深插进地面,剑身没入焦土直至护手。双手握住剑柄,全身装甲板同时锁死,发出整齐的“咔嚓”声。所有的能量——包括维持基本机动的储备能量——全部导入防御系统。胸口的能量核心亮到刺眼,蓝色的光芒透过装甲裂缝渗出,在雨中形成一圈光晕。
一层、两层、三层……七层淡蓝色的能量护盾在它身前展开,表面流淌着复杂的能量纹路。
漆黑人形背后的能量矩阵旋转速度达到了极限。
暗红色的光芒在矩阵中心汇聚、压缩、重构——
最终,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的、表面布满暗红色裂纹的球体。
球体周围的空间在剧烈扭曲,光线在经过时发生弯曲,形成一个微型的黑洞效应。地面上的碎石被无形的引力拉扯,向球体飘去,在接触的瞬间分解成基本粒子。
那是某种更本质的……纯粹能量。
漆黑人形熔岩刻痕的亮度达到了极限。
它将双臂在胸前交叉,背后的能量矩阵猛地收缩,将那颗黑色球体“推”向前方——
球体开始移动。
迅速但轻盈地,向着PE-03飘去。
不是直线移动。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所过之处,空间本身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持续燃烧的轨迹,轨迹周围的时间流速似乎都变慢了。
PE-03身前的能量护盾接触球体的瞬间——
第一层护盾无声熄灭。
不是被击破,是“熄灭”。就像蜡烛被吹灭。
第二层护盾坚持了0.1秒,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同样熄灭。
第三层护盾——
球体穿过了护盾。
不是击穿,是“穿过”。就像穿过一层不存在的屏障。这种纯粹能量组成的攻击,在击破前两层护盾的时候已经被护盾的频段“调律”了,与护盾同频的能量自然不会被阻挡。
护盾完好无损,但球体已经在护盾内侧。
PE-03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攻击方式。它试图后撤,但右腿的伤势让它动作慢了半拍——
黑色球体飘到了它胸甲前。
距离装甲表面,只剩十厘米。
球体停止了移动。
悬浮在那里,静静旋转。
然后,它开始“展开”。
不是爆炸,不是扩散。
是从一个点,展开成一个“面”——一个直径半米的、完美的圆形黑暗区域。区域内的空间开始向内坍缩,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抹除,连雨水都在进入区域的瞬间消失。
区域边缘,暗红色的能量如火焰般燃烧,火焰中隐约可见细碎的星光,像是截取了一小片宇宙的深空。
区域中心,是绝对的黑暗。
那个黑暗区域,缓缓贴上PE-03的胸甲。
接触的瞬间——
滋——————
刺耳的高频噪音撕裂雨夜。
不是金属摩擦声,是装甲结构被猛烈冲击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PE-03的胸甲开始变形。
不是熔化,不是碎裂。是像橡皮泥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拉伸”、“挤压”、“扭曲”。厚重的装甲板向内凹陷,边缘卷曲,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中迸射出湛蓝色的电火花——那是内部结构被破坏的征兆。
PE-03全身的液压系统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它双手死死握住动力剑,试图稳住身体,但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它向后推——
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五米。
十米。
它被推得不断后退。
胸甲上的凹陷越来越深,裂纹蔓延到肩甲和腰际。能量核心的蓝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亮度忽明忽暗。
它在极限边缘。
而那个黑暗区域,还在持续施加压力。
漆黑人形悬浮在空中,背后的能量翅膀微微振动,维持着黑暗区域的输出。熔岩刻痕稳定地亮着,如同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献祭仪式。
它在等待。
等待PE-03的防御崩溃。
等待那最后一层装甲被击穿。
等待能量核心暴露在黑暗区域中的瞬间——
然后,终结。
PE-03停止了后退。
不是它自己停下的。是黑暗区域的压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将它“钉”在了原地。
它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试图对抗那股力量。但胸甲的变形已经到了极限——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
胸甲中央,那个被持续压迫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迅速蔓延,如同冰面开裂。
然后,一块装甲板崩飞。
露出底下复杂的内部结构——管线、传动杆、冷却管、还有……微微搏动的能量核心外壳。外壳表面有细密的散热鳍片,此刻正散发着过载的红光。
黑暗区域向前推进了一厘米。
触碰到裸露的结构。
滋啦——!
更剧烈的电火花迸射。
PE-03全身剧烈颤抖,光学镜的红光剧烈闪烁,仿佛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它依然没有倒下。
它抬起头,暗红色的光学镜看向空中的漆黑人形。
它背后的能量翅膀振动频率突然加快。
黑暗区域的坍缩强度提升——
咔、咔、咔……
PE-03胸口更多的装甲板开始崩裂、剥落。
能量核心的外壳暴露得更多。
核心表面的蓝光剧烈波动,亮度急剧下降。
37%...29%...18%…
濒临熄灭。
漆黑人形将双臂向前平推——
背后的能量翅膀完全展开,所有的暗红色光芒向翅膀中心汇聚,然后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注入前方的黑暗区域。
区域边缘的暗红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PE-03胸口的能量核心外壳开始出现裂纹。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蓝光从裂缝中渗出,越来越弱。
10%...7%...3%…
就在核心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他腾出一只手,在腰带的侧边扳动了一个开关。
PE-03的整个身躯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被攻击的震动,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某种结构性的改变。它全身的装甲接缝处同时迸射出刺眼的白光,那些光芒如同活物般在装甲表面游走,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然后,装甲开始“剥离”。
不是碎裂崩解,而是有规律地、一片片地脱离主体。肩甲首先脱落,厚重的金属板在落地前就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雨中化作光尘。胸甲紧随其后,从中央裂缝处向两侧翻开,如同绽放的金属之花,露出底下全新的结构。
腿甲、臂甲、背甲……厚重的防护层一片片剥离、分解、消散。分解产生的光粒组成了与坍缩区域针锋相对的另一领域。两个领域互相碰撞,也在同步消灭。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原本重装骑士般的PE-03,以全新姿态重回战场。
高度从两米二降至一米九,轮廓变得修长流畅。原本厚重的装甲被替换成了更轻薄的复合护甲,表面泛着暗银色的金属光泽,关节处有明显的强化结构。背后的散热栅格扩大了一倍,此刻正喷涌着灼热的白色蒸汽。最显著的变化是腿部——原本粗壮笨重的下肢变得精悍,膝盖和脚踝处增加了复杂的液压缓冲装置,足部装甲简化成锐利的流线型。
就在这一瞬间——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重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轰鸣,从极远处传来。
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质量,正在撕裂空气、碾碎地面、突进的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如此沉重,以至于空气都在随之震动,地面在微微颤抖,深坑边缘的焦土开始剥落。
漆黑人形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股突然出现的、庞大到恐怖的“存在感”,强行介入这片空间。
那股存在感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
恶意。
漆黑人形猛地转头,熔岩刻痕剧烈闪烁,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
某种更原始的、如同掠食者遭遇其他掠食者时的——
警觉。
它胸口的修复过程加快了,暗红色组织疯狂蠕动,空洞在几秒内愈合了大半。背后的肩胛骨处,能量翅膀的雏形重新开始凝聚。
它不再看PE-03。
完全转身,面向东南方的夜空。
做出了全力备战的姿态。
脉冲变得尖锐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
深坑对面,PE-03缓缓抬起头。
白金色的光学镜,看向空中的漆黑人形,又看向东南方夜空的方向。
能量核心的最后一点微光,在完全破碎的外壳下,依然在闪烁。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