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在融化。
柏油路面在软化、塌陷,颜色从灰黑变成一种粘稠的、近乎液体的墨黑。这种变化从几个点开始——巷口的排水井盖,路灯基座旁,便利店门前的路面裂缝——然后像滴在纸上的墨水一样迅速晕开、连接。被“染黑”的路面泛着油光,表面在缓慢地起伏,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路灯的光照在这些黑色路面上,没有反射,而是被吞食似的。光晕范围急剧缩小,黑暗从地面向上爬,吞没灯柱的下半截,然后继续往上。整条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断电,是光被什么东西“吞”了。
凉太的心脏在狂跳,汗流浃背。从半小时前开始,从他莫名其妙从祭典来到这个高楼的天台时开始,整个空间的“密度”变了。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进某种沉重的东西。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灰黑色丝缕,此刻密集得像一场逆向的黑雨,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道缝隙里疯狂涌出,向着东南方向奔腾而去。
黑暗里,有东西在浮出来。
起初只是轮廓——佝偻的、不协调的影子,从巷口、建筑阴影和路面深处“浮”出暗面。UI-01。灰白色的皮肤在绝对黑暗里反而泛着微弱的、病态的光。一只,两只,五只,更多……它们动作僵硬,但方向一致,都在向着东南方挪动,像被无形的潮水推着走。
然后是UI-03。从更深的黑暗里钻出来,关节处的增生角质在偶尔闪过的微光下泛着金属色。它们踩上那些变黑的路面——脚掌接触的瞬间,路面会微微下陷,像走过潮湿的泥地,但似乎伤不到它们。
数量越来越多。凉太从没见过这么多UI同时出现。它们沉默地、固执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互动,只是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召唤着。
头痛加剧了。这次不只是痛,还有强烈的、恶心的晕眩感。视野开始分裂——他同时“看见”两种画面:
一种是眼前的现实:黑暗的街道,移动的怪物,融化的路面。
另一种是直接砸进脑子的、破碎的影像: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聚集;地下深处,某种庞大的脉动网络在同步搏动;一个饥渴的意念,庞大到无法理解,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呃……”凉太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那些不是他的记忆,是它们的。
他踉跄着,一下子跌坐在地,扶住了护栏才没有从天台上一头栽下去。
不是UI的声音。是别的东西。
地底下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很远的地方有重型机械在作业,但又更……像活物。像巨大的肺在呼吸,或者某种庞大生物的消化系统在工作。声音透过地板传来,震得脚底发麻。
然后,街道中央的路面鼓了起来。
不是爆炸,是缓慢的、持续的隆起。柏油路面像被巨人从下方用手掌托起,裂开,碎块向四周滑落。从裂缝深处,涌出了黑色的、粘稠的、反射着油光的东西。
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介于两者之间。它从地缝里漫出来,流过路面,吞掉了掉落的碎石、路边的垃圾、甚至一只UI-01。那只UI-01被黑色东西缠住的瞬间,连挣扎都没有,就迅速下沉、溶解,成了那滩黑色的一部分。
黑色东西在扩张。以地缝为中心,像有生命的沥青潮水,向四周漫延。所过之处,路面彻底消失,只剩下翻滚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黑暗。
凉太蜷在护栏后面,手指死死抠着水泥地。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头痛到了顶点,耳鸣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视野里,现实和幻象已经混在一起——他看见黑色的潮水在天台上漫延,看见墙角渗出沥青状物质,看见自己正在下沉——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痛楚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那是幻觉。是那些东西传来的“信号”太强,占据了所有“频段”。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护栏探出一点视线。
外面的景象让他全身冰凉。虽然以普通人的视力并不能做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清东西,但那个景象就像直接在他脑中生成的一般,无比清晰。
街道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翻涌、扩张的黑色“沼泽”。UI们在沼泽边缘移动,有的甚至踏进沼泽较浅的地方——它们的脚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粘稠的黑丝,但似乎伤不到。黑色东西的目标不是它们。
目标是更深处。
那个地缝在扩大。现在已经有接近三米宽,从凉太的角度看不到底,只有不断涌出的黑色物质。而在裂缝中央,黑色物质开始凝聚。
不是随意流动。是像有意识一样,聚集、堆积、塑形。更多的黑色物质从裂缝里涌出,加入那个正在成型的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拉长、升高,表面开始出现凹凸和沟壑。
头痛一波波袭来,每一波都带来更清晰的幻象:暗红色的脉动网络,同步搏动的节点,还有那个越来越清楚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低沉、整齐、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一整个车队。
街口,灯光亮起。
不是路灯。是车头灯。六辆深灰色的装甲厢型车从三个方向驶入街口,车灯的光束像刀一样切开黑暗,照在那片翻涌的黑潮和中央正在成型的轮廓上。
车还没停稳,侧门已经滑开。
身穿暗色作战服、佩戴全罩式头盔的士兵鱼贯而出。PE-01。凉太快速扫了一眼——至少三十个人,分成六个五人小组。他们落地瞬间就散开,依托车辆和残存的建筑建立防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但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等。
黑色物质还在凝聚。现在轮廓清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流体巨物,高度超过两层楼,表面不断有沥青般的黑色物质流下、补充、重塑。它没有固定形状,只是在缓慢蠕动、变化,像一尊活着的、不断自我雕刻的黑色雕塑。
而在它“身体”中央,一个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核心正在逐渐成形。
凉太认出来了。从Waker档案里,从那些灌进脑子的碎片信息里。
UI-10。第一阶段。沥青流体形态。
它还在生长。
街道上那些UI开始改变方向——不再向东南移动,而是转身,向着UI-10靠拢。它们走到黑潮边缘,有的甚至主动踏入,向着中央的流体巨物走去。
不是被强迫。是像朝圣一样,走向它们的神。
PE-01小队终于动了。
最前面的三个小组呈扇形散开,在距离黑潮三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士兵们从背包里取出银色的圆柱体——抑制装置。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同时准备。
“投掷!”通讯频道里传来命令声。
十几个圆柱体同时扔向黑潮。
但UI-10的反应更快。
从它那个搏动的核心处,一圈青白色的脉冲无声地扩散开来。脉冲扫过空中,那些还在飞行中的抑制装置在半空就瓦解了——金属外壳扭曲、碎裂,内部的精密零件像沙子一样散落。
脉冲继续扩散,扫过地面。
最前面的那组士兵举起了复合盾牌。脉冲撞在盾牌上,盾牌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整个爆开。士兵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后面墙上。
另外几个小组情况稍好,他们及时寻找掩体,但仍有五六个人被脉冲边缘擦到。护甲瓦解,血肉暴露,惨叫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仅仅一击,三十人的PE-01部队就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UI-10的核心再次开始充能,青白色的光芒在内部汇聚。这次的目标对准了剩余士兵最密集的区域。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音爆。
轰————————
一道黑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和身后拉长的、扭曲的空气轨迹。腿部、背部的推进口喷射出湛蓝的等离子尾焰。
PE-03,入场。
它没有直接攻击核心。而是以惊人的精准度,落在了UI-10和剩余PE-01小队之间的位置。
落地瞬间,它右臂抬起,前臂装甲滑开——高频粒子振动刃弹出。但不是攻击形态,刃身反转,插进地面。
滋————————
刃身没入柏油路面的瞬间,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场以刃尖为中心迅速展开,像一面弧形的护盾,挡在了PE-01小队前方。
几乎同时,UI-10的第二轮脉冲爆发。
青白色的光芒撞在能量护盾上。护盾剧烈闪烁,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但挡住了。冲击波向两侧偏折,摧毁了街道两侧的建筑残骸,但护盾后的PE-01小队安然无恙。
UI-10的核心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分析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
PE-03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它拔出土中的能量刃,腿部推进器点火,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UI-10。
但这一次,它没有使用飞踢那种高风险的突击。而是在距离UI-10还有十米左右时突然转向,绕着流体巨物高速移动,手中的能量刃不断挥出,在黑色物质表面切开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口。
它在试探。在寻找弱点。
UI-10的反应很直接:从身体表面射出数十条黑色的、粘稠的触手,试图缠住、捕捉这个烦人的攻击者。但PE-03的速度太快,机动太灵活,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同时反击。
战斗陷入了僵持。
PE-03无法一击致命,UI-10也抓不住这个高速移动的目标。
但凉太能“感觉”到——PE-03的压力在增大。每一次机动都在消耗推进剂,每一次格挡都在加剧装甲损伤。而UI-10的黑色物质几乎是无限的,从地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补充任何损伤。
这样下去,PE-03会先撑不住。
剩余的PE-01小队没有干看着。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分成两组:一组继续使用抑制装置,这次不是投掷,而是安装在掩体后定向发射,制造小范围的稳定区域,限制黑潮扩张;另一组则使用肩扛式发射器,发射某种特制的凝胶弹——弹体击中黑色物质后会迅速固化,将其暂时“冻结”。
效果有限,但确实在减缓UI-10的恢复速度。
就在这时,新的引擎声从空中传来。
不是地面车辆。是旋翼的声音。
两架涂装低调的黑色直升机出现在街道上空,没有开探照灯,几乎融在夜色里。舱门打开,四个身影直接索降而下。
PE-02,入场。
他们落地瞬间就展现出和PE-01完全不同的素质——动作更轻盈,速度更快,装备也更精良。每人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长柄装置,末端有复杂的能量聚焦结构。
他们没有加入PE-03和UI-10的直接对抗,而是迅速占据四个角落,将长柄装置插入地面。
装置启动的瞬间,四道蓝色的能量束从末端射出,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将整个战场笼罩在内的立体能量网格。
网格成型的瞬间,凉太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那种“压迫感”减轻了。空气中弥漫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异常“密度”下降了。UI-10的动作也明显变得迟缓了一些,黑色物质的流动速度减缓。
能量抑制网格。专门针对这种大型异常的能量场。
UI-10显然察觉到了威胁。它放弃了追逐PE-03,转而将目标对准了最近的一个PE-02单位。
核心再次充能,青白色脉冲汇聚,但这次不是扩散攻击,而是聚焦成一道粗大的光束,直接射向PE-02。
PE-02试图闪避,但光束速度太快——
一道暗灰色的身影突然横插进来。
PE-03。它用身体挡在了光束路径上。
轰————!!!
PE-03故技重施,以剑刃为输出端构建了护盾。可集束射线的威力不是大范围攻击能比的,护盾只支撑了一瞬间就寸寸崩碎。光束结结实实轰在PE-03的胸甲上。装甲表面瞬间亮到刺眼,然后碎裂。不是小块的剥落,是大片的装甲板扭曲、崩飞,露出底下复杂的内部结构和闪烁的电弧。
PE-03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行了十几米,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它没有倒下。它单膝跪地,左臂撑着地面。
胸口的装甲破了个大洞,里面能看到受损的机械结构和流淌的冷却液。但它的目镜,依然锁定着UI-10的核心。
凉太的心跳停了一拍。
UI-10显然认为这一击重创了对手。它开始将更多黑色物质汇聚向核心,准备下一次更强大的攻击。
但就在这时,那个被PE-03保护下来的PE-02单位完成了他的工作——他面前的长柄装置功率全开,射出的能量束强度突然飙升。
其他三个PE-02单位同时响应。
整个能量抑制网格的强度在瞬间提升了一个等级。
UI-10的动作猛地一滞。它核心处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黑色物质的流动几乎停止。那些从地缝涌出的补充物质也变得稀薄、断续。
机会到来!
PE-03站了起来。胸口的破洞还在冒着电火花和冷却液的蒸汽,右腿的旧伤明显影响了它的平衡。但它依然站得很稳。
它没有立刻进攻。它在等,等一个足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等PE-01小队完成他们的工作。
剩余的二十多名PE-01士兵已经重新组织好。他们不再使用单兵武器,而是从装甲车上搬下了几个沉重的箱体。快速组装,连接线路,调试参数。
PE系统早就对它的出现有所准备,针对性的装备早已研发完成。
他们将其布置在三个方向,呈三角形包围了行动受限的UI-10。
三台发生器同时嗡鸣。不是响亮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仿佛能引起内脏共振的频率。
UI-10的流体躯干开始剧烈震颤。不是攻击,是被干扰。它核心处的搏动变得杂乱无章,表面的黑色物质开始不规律地沸腾、溅射。
就是现在。
推进器全开,蓝白色的光焰重新燃起,如流星坠地一般,一道银白轨迹割开昏暗的空间,朝着黑暗深处冲去。
UI-10试图反抗,但它现在连维持形态都困难。几条孱弱的黑色触手从身体表面伸出,软绵绵地拍向PE-03,被轻易斩断。
它抬头,看着那个悬浮在流体巨物中央、正在不稳定搏动的暗红色核心。
前臂装甲完全展开,露出底下复杂的机械结构。高频粒子振动刃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粗、更短、末端呈三棱锥状的穿刺桩。
液压系统全功率运转的嗡鸣声透过破损的装甲传出来。
穿刺桩对准核心,刺入——
滋————————————!!!
穿刺桩深深没入核心内部,三棱锥的结构在内部展开、锁定。紧接着,桩体内部释放出定向的高强度能量脉冲。
UI-10的整个躯体僵住了。
然后,从核心处开始,裂纹迅速蔓延。青白色的光芒从裂缝里迸射出来,越来越强,直到将整个流体巨物变成一个不稳定的光球。
黑色物质开始疯狂沸腾、蒸发,化作浓密的黑烟升起。
光球向内坍缩。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能量湮灭声。
光球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地迅速干涸、凝固的黑色焦痕,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臭氧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UI-10。击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