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谢尼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后用手指夹住。头顶的灯光照亮了桌上铺开的地图。
在这辆由重型装甲运载车改造的移动指挥所里,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密集的标注与作战符号——乌萨斯帝国军已攻陷了绝大多数外围卫星城镇与移动地块。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角。凭过去在帝国军装甲部队服役的经验判断,对方下一步势必开始肃清地面可能阻碍登陆的防御工事。对此阿尔谢尼并无多虑,兵来将挡便是。
真正令他悬心的是爱国者——博卓卡斯替。同为萨卡兹人,且曾服役于乌萨斯帝国军,他不可能没听过那个名字。若他亲自上阵,阿尔谢尼觉得连自己棺材的样式都可以提前想好了。
他想起几天前托洛茨卡娅在会议上的激昂陈词:伊洛夫斯克绝不能死守,必须随时准备解体,牺牲一部分人拖住帝国军,为其他地块争取撤离时间。现在看来,那一刻似乎迫近了。阿尔谢尼暗自叹息。自己只是军人,命令下达便服从,牺牲便牺牲吧。
“索尔戈,过来。”他唤道,“我做如下部署调整:第1装甲团、第1赤卫团在西南高地构筑防线;第2装甲团在高地防线后方适当距离建立隐蔽阵地……”
一连串命令落下,苏维埃革命军数十个战斗单位应声调动。这些都是布鲁斯交到他手里的牌,不求完全阻挡帝国军的攻势,只望能为主力多争取一点时间。
阿尔谢尼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风雪扑面,寒气刺骨。视野所及白茫一片,雪原与林地之间,苏维埃的洪流正在涌动。
他刚踏下阶梯,一列重型突击车便碾过指挥所侧方的泥雪地,履带卷起混着冰碴的雪泥,溅上他的靴边。车载源石自动炮在雪幕中显出粗犷的轮廓,很快没入前方扬起的雪雾中。
紧接着,数辆装甲运兵车高速穿行,侧面舱门半开,能瞥见里面全副武装的士兵随车身颠簸而晃动。引擎声与履带碾压地面的轧轧声交织,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头顶传来旋翼劈开空气的沉重声响。三架运输直升机呈编队低空掠过,巨大的机体几乎擦着指挥所顶部的天线。其中一架下方吊挂着一台封闭式重型装备舱,在风雪中微微摆动;另一架侧舷舱门拉开,露出里面堆叠的弹药箱和两名望向地面的机组人员。它们压着树梢高度向东南方向飞去,很快变成灰影消失在纷飞的雪中。
更远处,重型装甲载具纵队正沿临时开辟的雪道缓慢推进,炮管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色。几台轻型侦察车从车队间隙窜出,疾速驶向侧翼,车顶的观测设备不停旋转。雪原上到处是车辙、履带印和纷乱的脚印,新的辙印不断覆盖旧的。
阿尔谢尼拉紧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望着这一切,低声自语:“……要是那些无人战机没打完就好了,可惜,全砸在自杀攻击上了。”
……
此时另一边,一名帝国军侦察兵跨坐在雪地摩托上,伸手拍了拍旁边同僚的肩膀:“大姐,借根烟抽呗。”
被他拍肩的女侦察兵转过头,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尽管护目镜和防化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他分明能感觉到底下那张脸正在装无辜。“别装了,”他语气透出不耐烦,“我都看见你护甲夹层里露出来的烟盒了。”
“执行任务还想抽烟,是怕遭袭击时感染不上矿石病吗?”女侦察兵边说边用大衣掩了掩护甲。“这仗都打了一个月了,哪还有什么袭击?”侦察兵不以为然,“游击队怕是早钻哪个地洞躲着了。”
他们身后,一辆步兵战车深陷雪坑,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全车的帝国军士兵甚至军官都下来推车,步兵战车却纹丝不动。
“*乌萨斯粗口*,要不让那两个放哨的也过来帮忙?”一名推车的帝国军士兵抱怨道。一旁的军官立刻打断:“先等等,可能是方法不对。梅德韦杰夫,彼得,上车拿铲子。”
两人应声离开队伍,钻进战车侧门去找工具。其余人暂时停下手,趁机喘口气。
“那些游击队到底从哪儿搞来那么多重武器?武装直升机、重型装甲载具、步兵战车……谁给的?害我们打得这么憋屈。”又一名帝国军士兵发泄道。这次军官没呵斥——他自己也憋着火。本应一两周就镇压下去的城市叛乱,竟拖了整整一个月。
“妈的,肯定是伊洛夫斯克城防军那帮废物。说不定袭击一开始,他们就全溜光了!”帝国军士兵们趁着休息七嘴八舌骂起来,没人注意到远处被积雪半掩的枯草丛中,正藏着一双眼睛。
重型箭头悄无声息地探出枯草丛,弓弦松开的声音几乎被风雪掩盖。下一秒,箭矢已撕裂空气,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正指挥推车的帝国军军官的胸甲。军官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又望向箭矢来处,旋即重重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洇开。
“敌袭——!”
惊呼炸响。在场军衔最高的帝国军士兵立刻拔出军刀嘶吼:“盾卫!前锋!组织防线!其他人建立火力压制!”
训练有素的帝国前锋与盾卫瞬间反应,厚重的盾牌与铠甲组成临时壁垒,将轻步兵护在身后。一名帝国前锋抬起臂铠上的短矛发射器,朝袭击方向盲射一发破甲短矛,雪尘爆起。
几乎同时,游击队的反击火力如疾风骤雨般泼来。弩弹密集敲击在盾牌与重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帝国军士兵仓促依托车体与盾牌,用自动弩开始还击。
那辆深陷雪坑的步兵战车此刻终于找到目标,炮塔猛地转动,源石机炮的炮口指向了游击队的方向——
但它没能发出怒吼。
咻——轰!
从侧翼林地里,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钻出雪幕,狠狠凿入步兵战车炮塔与车身的结合部。剧烈的爆炸将炮塔整个掀飞,扭曲的金属残骸在空中翻滚数圈,砸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燃起熊熊大火。刚刚爬上车准备操作机炮的帝国军士兵,连同战车的威胁,一并被抹除。
两名侦察兵正要抬着狙击弩上前支援,女侦察兵却猛地感到颈后寒毛倒竖。她急回头,只见一名不知何时摸近的黑发乌萨斯男人,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护甲,手中匕首已刺到面前!
旁边的男侦察兵反应极快,用弩身侧面的刺刀险险挑开匕首。“发信号!”他冲女兵吼道,同时抬弩指向袭击者。
女侦察兵手指疾速摸向通讯器按键。然而那黑发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几乎在口哨响起的同时,又一发重型弓箭从远处射来,却不是瞄准人,而是砰地一声深深扎进帝国军防御阵地的中央雪地。
下一秒,无形的冲击波骤然扩散。
“呃啊——!”
所有佩戴着耳机或开启通讯设备的帝国军士兵,同时感到耳膜和大脑传来剧痛,仿佛被尖锥刺入。他们惨叫着,手忙脚乱地扯掉耳机,关闭设备,阵型出现片刻混乱。
“正面战场或许你们厉害,”黑发男人——瓦列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两名侦察兵,“但这种林子和雪地里的伏击……你们还有胜算吗?”
嘲讽的话语彻底点燃了怒火。“你他妈的……”女侦察兵咬牙骂道,手指扣紧了扳机。
但她和同伴随即看到,瓦列里身后的雪坡上,数名身披重型雪地护甲、手持利斧与各行弩械的游击队重甲士兵,沉默地显出了身影。而另一边,帝国军临时构建的防线,已在游击队主力精准而凶猛的火力下节节收缩,伤亡惨重。
风雪依旧。战斗很快变成单方面的清理。
片刻后,一名留着青色长发、披着白色伪装斗篷的乌萨斯少女踏过狼藉的战场,手中重型复合弓的弓弦仍在微微颤动。她走到正在擦拭匕首的瓦列里面前,蹙眉问道:“瓦列里,你不是说这附近没人,咱们快回伊洛夫斯克了吗?怎么还有帝国军的先锋小队?”
瓦列里耸耸肩,指了指那辆仍在燃烧的步兵战车残骸和满地的帝国军装备:“这能怪我?估计是他们冲得太靠前,跟大部队脱节了——正好给咱们添了点补给。”
一名埃拉菲亚从林线边缘现身。她身后跟着十几名穿戴纠察队制服与护甲的武装人员,但每个人手臂上都醒目地缠着红色袖标。她灰色的短发被风吹乱,那双属于埃拉菲亚的、枝杈般的角上,沾满了先前在草丛中潜伏战斗时溅上的碎雪。
“完了,完了完了……”埃拉菲亚双手抱住头,盯着雪地里横七竖八的帝国军尸体,声音发颤地嘟囔。
“怎么了,海伦娜?”瓦列里收起匕首,回头看她,“昨天在你哨站暴露的时候,我们不也干掉了一整队帝国军么?”
他想起一天前的经历:他们按例外出侦察,收集完情报返回海伦娜所在的边境纠察队哨站传递,却撞见一支帝国军巡逻小队正在那里歇脚。短暂的遭遇与缠斗后,海伦娜配合他们解决了所有敌人,随后召集了这些信得过的、同样戴起红袖标的队员,一把火烧了哨站,跟着游击队一头扎进了风雪。
“是啊,大姐头,”一名前纠察队员一边检查帝国军尸体上的装备,一边接口,“就算我们不杀他们,光凭哨站那事,再加上您是感染者……帝国也绝不会放过我们。”
“谁在担心这个!”海伦娜猛地放下手,脸色发白,手指向那辆还在燃烧的步兵战车残骸,“之前干掉的是临时拼凑的巡逻队,没有在上级指挥部登记专属识别码,丢了也就丢了,一时半会儿查不清!可这次——”
她深吸一口气,寒气让她的话更加急促:“这是一支成建制的、配备步兵战车和标准通讯链的前锋侦察队!他们的信号刚才突然全断,周围区域的帝国军指挥部现在肯定已经收到了异常报告!支援部队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现在!马上!”
风雪似乎在她话音落下时刮得更急了。
海伦娜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低微的嗡鸣便刺破了风雪声。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一架涂着帝国军灰白雪地迷彩的小型侦察无人机,正从低空云层中滑出,无声悬停在他们头顶不足百米处。
“糟了!”麦娜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抬起那把重型复合弓,抽箭、搭弦、拉满一气呵成。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上,精准地贯穿了无人机的旋翼结构。机器歪斜着坠下,撞在雪地里碎裂开来。
但太迟了。瓦列里看到那无人机镜头最后闪过的红光——影像肯定已经传回去了。
“别管战利品了!走!”他吼声刚出,尖锐的呼啸声便由远及近。
第一颗炮弹落在他们侧翼约五十米处。轰隆!雪泥、冻土和碎裂的树干被爆炸掀起,混杂着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炮弹的尖啸声已清晰可闻。
“苏卡!全体撤离!避开开阔地!”瓦列里的命令被爆炸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游击队员们毫不犹豫地丢弃了手中正在搜捡的帝国军装备,以最快速度向最近的密林带冲刺。麦娜一手持弓,另一把拽住还在愣神的海伦娜的胳膊,跟着瓦列里冲进林线。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在他们刚刚停留的区域以及可能的撤退路径上炸开一团团黑烟与雪雾。帝国军的炮兵显然接受了无人机最后的坐标,正进行急促覆盖射击。
他们在树林与乱石混杂的地带中穿行,刻意选择树木最密集、树冠最厚实的路线。
每个人都清楚,天上绝不止那一架无人机,此刻必然有更多眼睛在云层下盘旋搜索,试图重新锁定他们。粗重的喘息声、装备刮擦树枝的声响、踩断枯木的脆响,都在风雪与渐远的炮声中格外清晰。
炮击的轰鸣声终于变得稀疏、遥远,最终只剩下风声。这意味着他们成功脱离了预设炮击区域,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随之浮现:在刚才全力奔逃、迂回规避的混乱中,队伍彻底迷失了方位。
确认暂时安全后,瓦列里示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后暂停休整。他迅速展开随身携带的防水地图,铺在积雪的岩石上,手指沿着可能行进的路线移动,眉头紧锁。
他眯眼望向远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地平线轮廓,对照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低声道:“如果刚才我们没有跑偏太多方向……根据撤退前最后与伊洛夫斯克指挥部的通讯情报显示,那边——”他抬起沾着雪沫的手指,指向东南方一片朦胧隆起的高地阴影,“那片高地及其周边区域,应该有我们友军的防御阵地。”
众人穿过最后一片枯木林,眼前骤然开阔。这里的地貌已彻底改变——积雪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下面焦黑的冻土。
大大小小的弹坑如同溃烂的疮口,边缘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属于源石残留的独特辐射气息。
“注意防化保护,戴好面具。”瓦列里沉声道,率先拉上了自己的防护面罩。麦娜迅速将厚重的青色长发盘起塞进兜帽,利落地戴好防毒面具和护目镜。
游击队员们一阵窸窣,纷纷套上略显陈旧但功能完好的防化装备。海伦娜和她的手下则简单得多,原本的纠察队制服自带基础防护,他们只需将挂在脖颈上的防化面具扣到脸上。
就在他们沿着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试图寻找进入后方战壕的路径时,侧翼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坍塌掩体后,猛地站起几个身影!
他们披着厚重的白色雪地伪装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手中端着的自动弩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不许动!纠察队的杂种!”为首一人声音嘶哑却充满敌意,直指海伦娜一行人,“把武器放下!放了我们的人!”
海伦娜吓得一个激灵,双手几乎是弹射般举过头顶。“别开枪!自己人!”她身后的前纠察队员们也慌忙效仿,动作整齐划一,反倒更显得训练有素——属于帝国军的那种训练有素。
“噗……”瓦列里见状,不由得发出一声气音,无奈又觉得这场面荒诞。他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同志们,冷静点。看看他们的胳膊。”
一旁的麦娜已经伸手,抓住了离她最近那名前纠察队员高举的手臂,将那截醒目的红袖标用力晃了晃。“红袖标,起义的。”她言简意赅地补充。
几个革命军士兵的弩口明显犹豫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为首那个像是队长的人慢慢垂低了武器。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疲惫和紧张痕迹的脸,目光在瓦列里和麦娜身上停留片刻,显然是认出了这两位活跃的苏维埃革命军骨干。
“……抱歉,瓦列里同志,麦娜同志。”队长哑着嗓子说,抬手示意其他人也放下武器,“最近打得狠,同志们神经绷得太紧,看见这身皮就……”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理解。”瓦列里放下手,摆了摆,“你们的阵地在哪?我们需要休整,还得尽快回伊洛夫斯克。”
队长点点头,侧身指向弹坑后方一道不易察觉的、被积雪和伪装网覆盖的交通壕入口:“跟我来吧。这儿只是前出哨位,真正的防线和营地在后面,还得走一段。”
……
硝烟与低辐射尘埃让指挥所内的空气显得格外滞重。简易拼装的长桌上铺着地图,旁边一台老旧的源石无线电设备正发出持续的、**扰的嘶啦声。
“……第13赤卫团是怎么汇报的?”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问道。
“他们的装甲连在5887结合部正面撞上了帝国军的一支突击队,损失不小。”回答的是一个语速很快、带着点札拉克特有清脆感的女声,“侧翼掩护部队报告,他们遭遇了至少三波飞行器突击,虽然被我们的防空阵地打退了,但压力很大。参谋们推断,帝国军第91步兵师的目标,是吃掉我们整个第13赤卫团外加四个营的侧翼部队。尤其是,”女声顿了顿,“最近他们还开始动用高速战舰的舰炮进行远程覆盖。第13赤卫团请求立即增派工兵营,加强防御设施的抗打击能力。”
“那就赶紧派去。”男声毫不犹豫,“他们守的是咽喉,那里一丢,周围所有部队都会被分割包围。不能有失。”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裹挟着一股寒气,瓦列里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地图前那个穿着沾染油污军大衣、眉头紧锁的乌萨斯男人——尤里,以及旁边正抱着记录板、尾巴无意识快速摆动的札拉克少女——安雅。这两人他太熟悉了,在安达尔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正是他们凭借果敢行动发挥了关键作用。
“尤里?安雅?”瓦列里摘下覆着冰霜的面罩,脸上难掩惊讶,“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俩的主业,不是搞工程建设的吗?怎么跑到前线指挥部来了?”
安雅的尾巴尖倏地停住,刚张开口:“我们是……”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瓦列里同志。”尤里转过身,打断了安雅的话。他的眼神里有熟悉的专注,但也混杂着前线指挥官特有的、缺乏睡眠的疲惫和紧迫感。“你是来获取补给,然后准备返回伊洛夫斯克与托洛茨卡娅书记长他们汇合,对吧?”
瓦列里点了点头,将沾满泥雪的自动弩靠在墙边:“对。我的小队在东南边干掉了帝国军一支侦察队,暴露了位置,挨了顿炮击,急需休整和补充弹药。”
“正好。”尤里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某个代表他们当前防区的符号,“我有个想法,需要你带回给书记长。”
他语速加快:“我之前负责的那个高速战舰改装成临时航母的项目,还记得吗?现在无人战机打光了,拆下来的舰载武器和近防系统也都加强到固定防线上了。那艘船本身,看起来像是个空壳,没用了。”
瓦列里静静听着。
“但在全面撤退时,它可以变成最有用的‘弃子’。”尤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用它作为诱饵,伪装成搭载重要人员或物资的撤退舰,主动暴露航向,有很大概率能引诱大批帝国高速战舰脱离主力去追击。哪怕只是拖住他们几个小时,甚至只是迫使他们的舰炮无法支援正面战场,都能为主力撤离争取宝贵时间。我的建议是,让它先跟随主力一起行动,然后在关键时刻主动‘故障’、‘掉队’,再发出明码求救或指挥信号,把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
瓦列里听得有些怔住,这计划大胆而冒险,充满了工程技术人员那种物尽其用、甚至带点赌徒色彩的思维。但他很快抓住了关键:“这个计划……你为什么不当面报告书记长?或者用加密通讯?”
尤里苦笑一下,指了指桌上那台噪音不断的无线电,又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台屏幕布满雪花的战术终端。
“帝国军加强了这一区域的源石电磁干扰,强度前所未有。我们现在只能依靠有线通讯和传令兵,在师级指挥部下属的有限防区内保持联系。跟伊洛夫斯克大本营的稳定通讯……已经中断超过二十小时了。你是要回去的人,所以,”他目光直视瓦列里,“务必把这个方案,亲手交给书记长。这可能是我们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的机会。”
……
“丰川小姐,宣传部门务必全力安抚群众情绪。撤离时,你们会被安排在防护等级最高的移动地块上。”
托洛茨卡娅没有抬头,笔尖在文件末尾利落地划过。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持续了整天的车辆调度轰鸣。
丰川祥子的菲林耳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么,‘颂乐人偶’的演出安排,真的会被全部暂停吗?”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比平时更轻,“最近在宣传部……听到一些风声。”
笔尖顿住了。
托洛茨卡娅抬起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得像压下来的铅云,瞬间攫住了房间里的空气。丰川祥子身后,四位乐队成员的身体几乎同时绷紧。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托洛茨卡娅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先前那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在局势允许的范围内,你们可以自行安排活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前提是——完成好宣传部的本职工作。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声音,需要秩序,需要……希望。”
丰川祥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我明白,托洛茨卡娅女士。我们不会辜负这份庇护,还有……”她停顿片刻,寻找更准确的词语,“还有信任。”
房门在她身后轻声合拢。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却闷得让人心慌。托洛茨卡娅推开面前堆积的文件,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轮廓,也映出外面漫天低垂的、仿佛永远散不尽的阴霾。
她又想起那场军事会议。安达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固执地一遍遍强调着“为东部联合牵制更多兵力”的必要性。而她拍着桌子反驳:凭什么要用伊洛夫斯克人的血,去成全所谓“大局”?卡萨乔克赐予的“自治市”头衔不过是一纸空文,东部联合自身难保,盟友不是宗主!
布鲁斯最终敲定了她的方案——化整为零,拆分地块,分批撤离。阿尔谢尼点了头,安达尔也只能把不甘咽回肚子里,领命而去。
“每次都这样……”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低声说,“安达尔……共和党到底许给你什么了?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社民工党总部已是一片迁徙前的忙乱。走廊两侧堆满了钉死的木箱,几乎难以通行。大厅中央,文件山旁,有人正将大叠大叠的纸质记录投进铁桶燃起的火焰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淌着汗的、严肃的脸。
焦糊的气味混杂着灰尘,弥漫在空气中。
偶尔有党员抱着箱子与她擦肩而过,匆匆点头,喊一声“书记长”,脚步却毫不停留。托洛茨卡娅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布满焦虑的面孔。
她没有责怪任何人。收尾阶段总是这样——所有秩序都在为生存让路,一切冗余都必须焚烧殆尽。他们都在为逃离这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土地,做最后的准备。
她穿过弥漫着烟尘与紧迫感的大厅,脚步声在空旷起来的走廊里,回响得格外清晰。
托洛茨卡娅推开沉重的大门,凛冽的雪风立刻卷着冰屑扑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就在她下意识抱紧双臂时,一条尚存体温的厚实围巾轻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被仔细地拢好。
她微微一怔,左右看去——埃德琳娜与格罗瓦兹尔不知何时已一左一右站在了她身旁。
“这个时间,你们俩竟有空来找我?”托洛茨卡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埃德琳娜那双鲁珀的耳朵向后压了压,露出惯常的、略带刺意的神情:“书记长同志,难不成您真把我们当成了插上源石就能永动的机器?要不是格罗瓦兹尔念叨着您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硬把我拖过来——谁有这闲工夫。”
“埃德琳娜。”格罗瓦兹尔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温迪戈特有的浑厚共鸣,“注意语气。别忘了,当初在你被刺杀时,是托洛茨卡娅把你从生死线拉回来的。”
埃德琳娜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是耳朵轻轻抖了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就惯着她吧。
托洛茨卡娅嘴角终于弯起一点微弱的弧度,她把脸往温暖的围巾里埋了埋。“那就……一起走走吧。格罗瓦兹尔,劳驾你走风口那边。毕竟,”她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两个的体格,可没法跟你这温迪戈比。”
高大的温迪戈沉默地挪动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为她们隔开了大部分凛风。三人踏入了漫天的飞雪中。
伊洛夫斯克的街道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两侧的房屋窗户外大多钉上了厚重的板材或堆砌了沙袋,墙壁上能看到新加固的混凝土与源石技艺的痕迹——一切都为了在炮火中多坚持一刻。路面上交错着深深的车辙印,泥雪被反复碾压成肮脏的冰泥。
就在她们缓步前行时,又一列车队轰鸣着驶过,覆盖着帆布的卡车里隐约可见堆叠的物资箱和席地而坐、怀抱武器的士兵沉默的脸。车队扬起的雪沫尚未落下,便已被新的风雪吞没。
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风穿过街道的呜咽。
“都准备好了吗?”托洛茨卡娅望着车队远去的尾灯,忽然问道,声音很轻。
埃德琳娜没有立刻回答。格罗瓦兹尔则缓缓点了点头,他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更浓的一团。“第七批次明早启程。重要资料和设备已经先走了。”
“我们会是最后一批,对吧?”埃德琳娜问,目光投向街道尽头模糊的、已然开始部分解体的移动地块轮廓。
“嗯。”托洛茨卡娅应了一声,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最后一批。”
雪落无声,覆盖着这座正在缓缓收缩、准备将自己从地图上抹去的城市。
三个身影在苍白的街道上渐渐走远,身后只留下一串很快便被新雪掩去的脚印。
格罗瓦兹尔停下了脚步,高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像一座沉默的塔。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风声,问出了一个异常具体而沉重的问题:“那条矿石病抑制剂的生产线……怎么办?它太大了,车队拆不走,可它偏偏建在两个地块的拼接部。一旦其他地块分离撤离,它就成了拖住两个地块的累赘,带着它们……注定会被帝国舰队追上。”
雪落在托洛茨卡娅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抱歉,格罗瓦兹尔。”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当初答应你,无论如何要保住这条能救很多感染者命的生产线……看来,我只能履行第二个承诺了。”
不必。”格罗瓦兹尔打断了她,他伸出手,动作却异常轻柔——拂去了她军帽上那颗被雪半掩的红色五角星上积存的雪花。“不必你亲自去履行。到时候,如果帝国军登陆……我会带队拦住他们。”
红星在黯淡的天光下,因拂去雪花而显出一丝微弱的亮色。
“等等,”埃德琳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扫视,鲁珀耳朵警觉地竖起,“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定了什么该死的生死状?这气氛不对劲。”
托洛茨卡娅望向街道尽头影影绰绰、正在做着分离准备的移动地块轮廓,平静地回答:“革命不就是这样么,埃德琳娜?每一天都可能是生离死别。谁又能保证,我们三人之中,明天朝阳升起时,会不会有人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夜?”
埃德琳娜烦躁地摇了摇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好不容易溜出来喘口气……格罗瓦兹尔,你非要提这种扫兴的事。”
“类似的话,我也没少在你面前说。”格罗瓦兹尔看向她,目光沉稳,“我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你当年决定参加革命时,不也怀着同样的觉悟么?”
埃德琳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别开了脸,望向另一边空寂的、窗户已被木板封死的房屋。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托洛茨卡娅厚重的军大衣内袋里传出。她微微一顿,取出那部带有粗犷防摔外壳的个人便携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来自“瓦列里”的简讯跳了出来:
【已携尤里新方案抵城,即至总指挥部。】
托洛茨卡娅的目光在“尤里新方案”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按熄屏幕,将它塞回口袋。
“走吧,”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里那片刻的疲惫与沉重似乎被某种新的、微弱的急切感压下,“我们有访客要见了。”
风雪依旧,三人改变了方向,朝着苏维埃革命军总指挥部那栋灰色、坚固但此刻也已堆满撤离箱笼的建筑走去。
脚步声在覆盖着新雪的路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
炮弹的尖啸声刚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要将耳膜撕裂。泥土、雪块和扭曲的金属碎片暴雨般砸在临时挖掘的壕沟胸墙上。第1特战队——或者说几小时前还在执行反突击任务的第107小队——现在被死死钉在了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焦土上。
烟尘稍散,一个满脸黑灰的乌萨斯老兵抱着他那柄刃口已经有些破损的充能战斧,呸呸吐着嘴里的土,居然还咧嘴笑了:“我还以为帝国军多厉害呢……这冲上来的架势,跟以前揍的城防军也没多大差别嘛。”
“差别?”旁边一名黎博利女兵头也不回,狙击弩稳稳抵肩,扣动扳机,远处一个试图迂回的帝国军士兵应声倒下。她利索地拉栓上弦,声音冷静,“城防军的重炮能把这地方犁三遍?听听这动静!”
“可她说的冲上来那会儿,是没啥两样。”又一个库兰塔士兵靠在壕沟壁上,用靴子尖拨拉了一下脚边一具帝国前锋的尸体,尸体上的重甲被某种蛮力砸得凹陷下去。“都一样慌,一样怕死。”
死亡近在咫尺,气氛却诡异地活络起来。或许这就是老兵们对抗最终恐惧的方式——用最粗粝的玩笑,包裹住最后一丝体面。
只有那个蜷缩在角落、胸口被开了个焦黑大洞的工程术师,再也无法加入这场最后的闲谈。正是他用所剩无几的源石技艺和体力,在敌人合围前拼命挖出了这道简陋的壕沟,可没待上多久,一枚赋能弩箭就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护甲。没有他,他们连这片刻喘息和说废话的掩体都不会有。
“队长呢!让队长出来说句话!”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爆炸间隙显得格外突兀,“咱们是窝在这儿等着被炮轰成渣,还是冲出去拼个痛快?!”
人们四处张望,最终在壕沟一个相对完好的拐角找到了他。他们的队长正用牙齿配合着唯一完好的右手,试图给左臂断茬处捆上止血带。那截小臂已经不翼而飞,创面血肉模糊。
随队的菲林医疗术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刚才被重弩弹蹭掉的?别用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瞎弄!我的施术单元……我的施术单元还能用!”她手忙脚乱地从沾满泥土的包里掏出一个闪着微弱绿光的金属方块。
队长停下了笨拙的动作,任由菲林医疗术师颤抖着将施术单元对准他的伤口。绿光闪烁,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愈合,但他的脸色却以更快的速度灰败下去——源石技艺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脸,声音沙哑却平稳,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随意:
“有谁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看看今天,是不是个适合去死的好日子。”
壕沟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帝国军自动弩的嘶鸣和炮弹落地的闷响作为背景。
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雀斑的瓦伊凡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他报到时喊“到”一样清晰响亮的声音回答:
“1076年2月15日!队长!”
“1076年……2月15日。”队长慢慢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缓缓握住了斜靠在身边的、沾满凝固血污的战戟长柄。
“知道了。”他说。
……
号外!
《沧江新报》特讯 泰拉历1076年2月16日
沧州血案震惊朝野!**汹涌竟遭弹压!
【本报沧州16日专电】 昨日子时,沧州府城爆发大规模**,数千学子聚集于督学衙门前广场,声援南方逆党所谓“革命军”,并公然悬挂逆帜,呼喊“驱逐酷吏”、“还政于民”等悖逆口号。府尹衙门初时仅派差役疏导,然至丑时,人群非但不散,反有冲击衙署之势。总局遂调集警力,携警棍盾牌前往弹压。
据目击者称,学子多以瓦石相抗,且有数名疑似感染矿石病感染者混迹其中,以源石技艺制造混乱。警队于寅初时分获准使用“非常手段”,旋即发射催泪瓦斯,并以配发之制式弩箭向人群射击。一时间惨叫呼号之声震天,血染长街。至天明时分,广场及周边街巷已如修罗屠场,遗尸遍地,伤者哀鸣不绝。初步统计,死者逾百,伤者更众,其中多为青年学生。沧州城内各医馆均已入满为患。
【又讯】 大炎帝国中枢于今日午时发表紧急通告,指称此次事件系“南方逆党煽动无知学子,意图破坏沧州安定,颠覆帝国治权”。通告重申,帝国对万民的《移居法》及《均业令》乃为保障万民安康之国策,绝不容置疑。沧州府尹已下令全城戒严,并悬赏缉拿所谓“煽动首恶”。帝国镇守沧州之炎军一部已开入城内要冲驻防。
【时评】 沧州之变,绝非偶然。自去月南方三郡叛乱以来,逆党“革命军”虽遭王师屡次重创,然其思想流毒,借报纸、演说之渠道,已暗中浸润校园良久。今回死伤之学子,多为受其蒙蔽之热血青年,惜哉!然则地方有司处置是否过激,以致酿此惨祸?帝国以仁孝治天下,纵对逆党,亦当显雷霆之威、怀菩萨之心。今观沧州街头血痕未干,而帝国通篇电文只言“平乱”,未有一字慰抚伤亡,岂不令天下士子寒心?更闻哥伦比亚、维多利亚等外邦使馆已紧急照会外务部,询问详情。内政未安,外衅又起,忧患实深矣!
【相关新闻链接】
《乌萨斯帝国境内“伊洛夫斯克”战事持续,自称“苏维埃革命军”之叛军仍负隅顽抗。帝国军方称已控制八成区域。》
《帝国工部新设“源石工业监管司”,以规范民间源石应用,防杜技术流入逆党之手。》
本报记者 陆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