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有些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如同退潮般卷走了最后一丝嘈杂般的,训练场的一角留下近乎凝固的寂静。博古缓缓弯下腰,膝盖似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视线与乌拉拉平齐,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这位年轻拖累那的力气。
博古的影子覆盖在乌拉拉小小的身躯上,他伸手想要捋顺她额前有些发粘的发绺,手掌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担当的头顶,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轻柔地抚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有了裂痕的珍宝。
“拖累那桑。。。”
乌拉拉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却还是习惯性地向上扬起,扯出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
“我没事的。。。谢谢你来帮我。”
那笑容像一把钝刀,在博古的心口来回拉扯。干燥的喉头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的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下次。。。如果再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让你感到不舒服、被欺负,不要犹豫,一定要大声说出来,不要忍着。”
博古扶住乌拉拉微窄的肩膀,手稍微用了点力,视线与她泪眼朦胧的目光相接,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逃走也好,反抗也好,或者。。。用你能做到的任何方式保护自己。不要管后果,责任由我来负。”
“可是。。。”乌拉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角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质运动服的边缘,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得发皱,细若蚊蚋的喃喃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要是大家因为乌拉拉吵架就不好了。。。”
“我是你的拖累那。”博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酸的冲动。他不再扶着乌拉拉的肩,而是轻轻捉住她那双因为紧张和难过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你遇到的任何不高兴、任何委屈、任何让你想掉眼泪的事——无论大小,无论你觉得多微不足道,都要告诉我,这不是添麻烦。为自己发声是你的权利,也是我。。。作为你的拖累那,最大的心愿。”
他盯着乌拉拉眼中渐渐聚集起的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
“如果你受了委屈却默不作声地一人承受,我心里会跟你一样难过。只有在我站在你身边、却没能保护好你的时候,我才会感到‘麻烦’,你明白吗?”
乌拉拉愣了一下,眼角闪过一丝释然的泪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粉色的马耳精神地抖动了一下。
“嗯!拖累那最好了!”
。
另一边,“地扫星”队舍中气氛的却截然不同。
为首的马娘挺直背脊,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对于我跟乌拉拉说的话,我没什么不愿认的,而且我没有欺负她——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说。我曾经也跟那些备战GI的强大马娘们一起并跑,给她们创造更好的训练环境而让出跑道,那么我要求乌拉拉考虑一下‘一起训练的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这有错吗?如果只是这样做就算‘刻薄’,那么为何无人指责那些GI马娘?”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一种基于自身逻辑的、近乎傲慢的“正确感”。
短发的马娘站到她身侧,像寻求同盟般用力点头,帮腔道:“她说得对,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事,也是对强者的尊重。学生会都没有明确反对这种事,那就说明是默认允许的——我们只是在做大家都在做的事!”她的眼神里除了辩白,还有一丝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恶人”的焦躁。
平胸的马娘低着头缩在两人身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她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似乎想把自己变成空气,让所有人都忽略她的存在。
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她们激烈的言辞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直到她们说完,空气中只余下紧张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我不会质疑你们的动机,我不是你们的拖累那,刚才也没有要求你们当着大家的面向乌拉拉道歉。”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在平胸马娘身上略微停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离博古拖累那远一些,别跟他牵扯上什么乱子。”
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为首的马娘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在锦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别开了视线。短发马娘也悻悻地收起了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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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位马娘准备离开这个令人难堪的场景时,锦叫住了吊眼角的马娘。在其他马娘走远后,吊眼角的马娘开口问道:“锦婆婆,你还有什么事吗?”
“做出判断前,既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又要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锦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吊眼角的马娘不过两步之遥,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如果两者都没有,就不该轻易对某一方进行道歉或指责。”锦盯着吊眼角的马娘。吊眼角的马娘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锦的视线;随后又很快直视着锦,露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之前,我在你们的眼中察觉到了一些隐情,虽然我并不会把这当作证据、当着博古的面对你们做有罪推论。但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窗边,“这里就咱俩。关于你们对春乌拉拉做的事,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了吧。不然将来再惹出什么事来,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吊眼角马娘脸上那副乖巧疑惑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眨了眨眼,再抬起眼时,里面竟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委屈、不解,甚至有一丝被误解的愤懑。
“锦婆婆,您为什么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呢?我明明是按照您教导的意思去做的啊?”
“你说什么?按照我的意思?”
吊眼角马娘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学徒汇报功课般的“坦诚”:“您曾经对丸山桑说过,情报与助力,隐藏在特雷森中的每一次互动中;只有步步为营、用心钻研,才能有所收获。还有,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内心的稳定,才能从他人的话语中探寻那些无意流露出的有价值的信息。。。我就是按您说的这样做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锦的反应,语速不疾不徐:“这次的事情,我就是基于这个原则去做的。我们的核心目的很明确:‘建议春同学调整训练时间,避免与我们冲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全程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尺度,没有对春同学做出任何会被旁人轻易抓住、定性为‘霸凌’把柄的过激行为;当博古他登场时,我一边以退为进,挑动他的愤怒,探查他对乌拉拉培养的底线,又保证己方在明面上占理、不让您和丸山拖累那在博古面前难办。”说到这里,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邀功的神色。“甚至在博古现身前,我还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装作随口嘲笑乌拉拉的样子,趁机看到了博古给乌拉拉指定的训练计划,收集到了对方阵营的情报——我所作的事难道不值得赞扬吗?”
锦静静地听着,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学生。那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恼火与深深无奈的情绪。
眼前的这个孩子,把自己教的那些关于博弈与风险控制的“术”,学到了三五分。
但她选择用这些“术”去对付人畜无害的“弱者”。
而且她真心觉得这是对的,是符合锦的价值观的;她不是在作恶,是在“实践教学成果”。
锦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那是一种回旋镖正中眉心的痛感。
“(我之前跟你的拖累那和你们几个马娘说过那么多的话,你就单单记住这些奇技淫巧了?你。。。)”
锦正想给吊眼角的马娘好好讲讲“术与道”的大道理,但看着对方脸上那副“我做得很对”的认真模样,又觉得这小马娘一时还理解不了这些。
“(还是慢慢来,从长计议吧。。。看来作为带队拖累那的助手,我以后得收着点。。。我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在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被三观还未定型的小马娘们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解读,模仿,甚至是。。。扭曲性的实践。‘助教’的责任,比我想象的更重,也更微妙。)”看着对方那副依旧带着三分不服、七分“求知”的眼神,锦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锦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团郁结的复杂情绪全部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属于引导者的凝重。
她摆摆手,示意吊眼角的马娘退下。
吊眼角马娘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批评、纠正、甚至赞许,但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种近乎无言的“放弃”,这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拉长的夕阳下,显出几分罕见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