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像冰冷的刀,切割着皮肤与仅存的理智。高坂贡几乎将体内流转的魔力逼迫到了极限,身影在见泷原与风见野之间的荒僻路径上断续闪烁。那并非优雅的瞬移,更像是被焦灼意念粗暴推动的、不顾消耗的空间折跃。淡金色的光晕在落脚点爆开又湮灭,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脏腑被挤压般的闷痛和魔力江河决堤般的流逝。
太远了。肺部灼烧,眼前发黑,过度拉伸的筋肉哀鸣着。但停下?念头刚起就被更汹涌的不安碾碎。丘比那些冰冷的反问,像毒蛇信子舔舐耳膜:“幸福的崩塌……许愿者自身,又会坠向何方?”杏子灿笑的脸、家中温暖的灯光,与“崩塌”、“坠向”这些词汇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名为恐慌的毒药,逼他狂奔。
终于,熟悉的街景在视线中摇晃着浮现。魔力近乎枯竭,虚脱感让他几乎软倒。背靠冰冷的墙,他颤抖着摸出一颗悲叹之种,毫不犹豫地吞下。熟悉的绝望滋味与反胃感涌上,紧随其后的是尖锐却及时的力量注入,暂时稳住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
他隐入阴影,像一抹游魂靠近杏子家。楼下寂静,窗户皆暗,路灯的光晕安静地铺洒。表面一切如常。可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随着抵达而消散,反而因这片过分的宁静发酵得更加浓郁。那扇熟悉的、漆黑的窗户,此刻看起来像个沉默的谜。
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锁定了楼旁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没有权衡利弊,身体已先一步行动。残余的魔力附着四肢,他悄无声息地攀上,藏进枝叶最浓密的阴影,找到一个绝佳的观察点——既能清晰窥见杏子房间那未拉严的窗帘缝隙,自身又完美隐匿。
透过缝隙,借远方街灯吝啬的微光,他看到了。并排的两张床铺,靠外那张上,火焰般的红发铺散枕间,随平稳呼吸轻轻起伏——是杏子,睡颜平静。旁边小床上,桃子蜷成小小一团。静谧的呼吸韵律,隔着玻璃隐隐传来。隔壁父母房间的窗户也暗着。
安全。无事发生。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虚脱感,混杂着强烈的自我质疑。他像个傻子。消耗巨大,吞食“毒药”,像贼一样爬树,就为了确认这个总给他找麻烦、咋咋呼呼的红发丫头是不是在睡觉?
1 可笑。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那个疏离的、讨厌麻烦的高坂贡去哪儿了?
可当他想松开紧握树枝的手,准备离开时,目光却再次粘在那扇窗户上。心脏深处,那份不安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仍在阴燃。丘比的话是误导吗?可能是。但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那“崩塌”和“反转”,并非危言耸听?
然后从树上下来……不知是不是冷风一吹,那股支撑着他一路狂奔、爬树窥视的灼热冲动,就像退潮一样哗啦啦散去,露出底下冰冷又狼藉的沙滩——也就是他此刻无比清醒的脑子。
他拉紧兜帽,几乎把整张脸埋进去,脚步飞快地走在风见野夜晚空旷的街道上,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立刻钻进去消失。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每一个词都像锤子敲在脑仁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高坂贡?!像个跟踪狂一样半夜跑到别人家外面,还爬树!这行为本身就已经够可疑够变态了!万一被巡逻的警察看到怎么办?万一被杏子本人发现……不,她最好永远没发现!
脸颊在发烫,即使夜风也吹不凉。他现在完全理解了“羞愤欲死”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就控制不住?丘比说那些话的时候,冷静分析一下不行吗?就算真的担心,不能等明天,找个正常的借口联系一下吗?再不济,远远地、在街对面看一眼不就行了吗?怎么就鬼迷心窍,非得用上魔力冲刺,还爬那么高!
太着急了……像生怕晚一秒就会世界末日一样。可结果呢?人家家里一片祥和,睡得正香。自己倒好,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消耗了一颗宝贵的悲叹之种,现在浑身酸疼,魔力空虚,还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风见野!
他猛地停下脚步,抱着头蹲在了路边一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完了……这下怎么回去?这个时间点了,还有电车回见泷原吗?末班车是几点来着?他出来时根本没查!就算有,这个状态的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车站都是问题。
“哈……哈哈……”他发出几声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笑。平时说沙耶香是笨蛋,原来我也就是个笨蛋。一个会被莫名其妙的预感牵着鼻子走、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的超级大笨蛋。还自诩什么冷静、疏离、怕麻烦,结果麻烦全是自己主动找上门,不,是自己制造出来的!
他蹲在树下,像只被雨淋透又被主人忘在街角的流浪猫,浑身上下都写着“懊悔”和“倒霉”。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一张废报纸,更添凄凉。
几分钟后,他认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算了,蹲到天亮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落脚,恢复体力。他想起之前用手机查旅馆时,好像看到附近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便利店。
拖着依旧疲惫但更添了三分心累的身体,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在内心进行激烈的自我批判和后悔总结。夜晚还很漫长,而属于高坂贡的、充满尴尬和自省的“风见野滞留记”,才刚刚开始。他只希望,明天太阳升起时,昨晚那个冲动上头的自己能彻底消失,并且……千万别被杏子发现任何端倪。否则,那场景他光是想想,就恨不得立刻用缎带把自己吊死在昨晚那棵树上。
可一个更荒谬、更不像他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留下。就在风见野,待几天。
反正明后两天是假日。养父母那边,编个理由很容易,他们向来只在意汇款是否收到、他是否“安全安静”。钱更不是问题,那几张卡里的数字足以让他在这城市住上很久。
才不是关心这家伙。他立刻在心底反驳,仿佛被自己刚才的念头烫到。只是……如果她真的因为那愚蠢的愿望出了什么问题,万一……真的朝最坏的方向滑落,变成了魔女……他脑海里闪过杏子战斗时那炽烈如火的身影,若那样的力量被绝望与扭曲侵蚀……一定会变成非常棘手、非常难对付的怪物吧。对,一定是这样。提前就近观察,掌握潜在威胁的动态,是合理的预防措施。仅此而已。
他试图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因为担心未来的“强敌”吗?
他甩甩头,不愿深想。无论如何,留下观察的决定做出了。就当是……验证丘比话语真伪的实地调研。对,就是这样。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安宁的窗户,犹豫再三他转过了头。嘴里喃喃道:“虽然还是不想承认,可他也是我的朋友啊……”
然后他拉低兜帽,走向更深的巷弄,开始用手机搜索附近性价比尚可的旅馆。风见野的夜风似乎没那么刺骨了,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份茫然的焦灼,暂时被一个具体的、哪怕是自我欺骗的“任务”所替代。
他没注意到,他的身影没入巷口黑暗的几秒钟后,杏子家那扇他一直凝望的窗户后,窗帘的缝隙,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双赤红的眼睛,在室内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