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没法把一柄菜刀当成一柄剑。
脑子里明明知道这是菜刀,手上也明明感觉到这是菜刀,怎么骗自己都没用。
说到底,她还是分得太清了。
菜刀是菜刀,剑是剑。在她心里头,这两样东西打从一开始就被分成了两边,像是河的两岸,中间隔着水,趟不过去。
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剑,可她的手知道这不是,握了十几年剑的手,骗不了。
又或许,根本就不该去想”把菜刀变成剑”这回事。
菜刀就是菜刀,干嘛非得是剑呢?
陆清禾收刀,有些泄气,回过头,看着那面镜子,发现它又在闪着光。
它在看着自己练刀?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铜镜捡起来,捧在掌心里。
“难道,你也会剑?”
镜面慢悠悠地闪了三下——不会。
陆清禾倒也不意外,一面镜子会什么剑。
可她话音刚落,镜面上却亮起了光,有图案缓缓浮现出来。
先是一柄剑——细细长长的,剑身笔直,剑尖朝上。
然后是一柄菜刀——宽宽厚厚的,刀背朝上,刀锋朝下。
接着,那两样东西像是被捆在一块似的。
“绑在一起?”
镜面快闪三下。
陆清禾皱了皱眉,“这怎么能......”
嗯?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既然绑在一块儿,那菜刀就跟剑连着了。剑是剑,菜刀挨着剑,绑在一起,那就是一个东西了。
这听上去有些奇怪,可陆清禾却觉得好像也说得通。
她把铜镜重新放回落叶堆上,站起身,四下里张望了一圈。
火光照着周遭的林子,树影幢幢的。她走到近旁的灌木丛边,扯下几根长藤条,又走回篝火旁。
旧剑搁在地上,菜刀搁在旁边。
陆清禾蹲下身,把剑和菜刀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藤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她缠了好几道藤条,又打了个死结,这才站起身,把这个奇怪的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剑柄和刀柄因为有藤条隔着,中间约莫有些的距离,刚好够她两只手分别握着。
沉了不少,握着也有些别扭,两只手各握一柄,倒是勉强能握稳。
这个应该叫什么呢——嗯,或许叫菜刀剑。
陆清禾站定,深吸一口气。
起手,出招。
斜劈——刀剑一并落下,砍在身前。
还是有些生涩,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剑轻刀沉,挥出去的时候总往一边偏,收势时手腕也跟着歪了歪。
她调整了一下,两手一上一下,各自攥紧。
——横扫!
刀剑平出一道直线,带起一阵劲风。
这回好些了,可那股子劲儿还是散的,两股力道各走各的,完全拧不到一块儿去。剑走剑的路,刀走刀的路,明明绑在一起,却像是两个人在较劲。
陆清禾没有停,直刺,前送,上撩,挑起,回带,下压。
一式接着一式,动作越来越快。
篝火的光映在刀剑上,明灭不定,像是两条纠缠的光带在夜色里翻涌。
渐渐的,她的动作开始流畅起来。
双手握着那柄怪异的菜刀剑,剑身和刀身一同划过夜空,吹得篝火的火苗猛地一歪。
荀逸(铜镜)躺在落叶堆上,透过镜面看着陆清禾的身影在火光中起落。
剑是剑,刀是刀,可绑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没那么分明了。
她不再去想哪只手握的是剑,那只手握的是刀,只是顺着手里这个整体的重量和形状,按照心中所想。
一式又一式,心中渐渐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切金断玉,裂帛穿石,朔风透骨——那是她的剑意。
陆清禾忽地停下动作,闭上了双眼。
不急,不躁,等待着。
夜风拂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子蹦起来。
刹那间,双手一分,藤条崩断,剑与菜刀各归各位。
左手持剑,右手持刀,剑锋一闪,刀身一沉。
两边同时落下,一左一右,一剑一刀。
脚边的落叶还是那样堆着,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掀起。篝火的火苗依旧跳跃着,安安静静的,连颤都没颤一下。
可十丈开外,那片齐膝高的野草,却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草茎的断口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削过,只发出草叶落地的声响。
再远些,一棵歪脖子的细树,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剑痕,斜斜地横贯过去。
那道痕迹细得像是一根发丝,可树身已经开始缓缓地往一边歪斜,片刻后,"咔嚓"一声,轰然倒下,惊起一片夜鸦。
陆清禾收起,低头看了看左手的剑,又看了看右手的菜刀。
她说不清自己方才到底悟到了什么,只是觉得手里这两样东西,好像没那么不同了。
此时,那柄菜刀和她那把旧剑一样得心应手。
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顺顺当当地吐了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
原来悟到一样东西,是这般滋味。
怪不得之前见到的那些和她一样练剑的,成日里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她只觉得那些人傻,有什么好琢磨的?剑就是剑,会使就使,不会就不会,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如今看来,这里面还藏着这般滋味。
陆清禾把剑插回鞘里,又把菜刀和柴刀收进行囊,一并搁在树根旁,而后弯腰从那堆落叶里拾起那面小铜镜,拍了拍上头沾着的碎渣。
随后往树根旁一躺,后背靠着凸起的树根,半躺半坐地歪在那儿,把铜镜捧在手里,举到眼前。
“原来你懂得这么多。”陆清禾盯着镜面,语气里带着感慨,“嗯,比我聪明得多。”
荀逸:洒洒水啦。
然后镜面闪了闪,算是回应。
陆清禾捧着铜镜,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方才那一下,你瞧见没有?那菜刀,就跟我的剑似的,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顺当得很。”
镜面又闪了一下。
“本来笨得跟块石头似的,握在手里硌得慌。可后来绑在一起,再分开,嘿,就不一样了。”她说着还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眉眼弯弯,满是开心。
镜面闪了一下。
“你说怪不怪?明明还是那把菜刀,一点没变,之后就好像认了我似的,我让它往东,它就往东,我让它往西,它就往西。”
镜面闪了一下。
“就跟用剑一样,心意相通!两把刀剑就像是我的两条胳膊,想怎么动就怎么动。”陆清禾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眼睛也亮的。
镜面还只是闪了一下。
陆清禾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嗯,有些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明明是它告诉她怎么做的,她也照着做了,还成功了。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儿,可它就只是闪闪,什么都不说——当然它也说不了。
但是它能画出来啊——可又什么都不画。
就只是闪。
陆清禾发现自己最近好像总是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虽说以前也会偶尔绕不过弯,但也不像现在这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不高兴,一会儿又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心不在焉地拿手指戳了戳镜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些责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