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星野凛的眼睛里。
小心你身边的人。她不只是个孩子。
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今晚十点,米花中央大厦观景台。
一个人来。
不要告诉任何人。
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尖叫,与心跳声共振,在耳膜上敲打出混乱的节拍。
她感到喉咙发干,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到麻木。
“星野?”
灰原哀的声音将她从漩涡中拉回现实。
星野凛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女孩正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那是正常孩子看到大人突然发呆时会露出的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
“怎么了吗?”灰原哀又问了一遍,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紧握的手机上,“有消息?”
“没、没什么。”星野凛几乎是本能地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垃圾短信,推销保险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紧,但灰原哀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数位板。
屏幕上的实验装置图已经初具雏形,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确得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
星野凛盯着她低垂的侧脸。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起,握着数位笔的手指稳定有力。
这样一个孩子,或者说,这样一个看起来像孩子的人,真的会是……危险的存在吗?
短信里那句“她不只是个孩子”在耳边回响。
星野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厨房里还残留着早餐粥的温热米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春日气息。
这是她的家,她熟悉的一切。
可就在这个平静的早晨,某种看不见的裂痕正悄然蔓延。
她需要思考,需要冷静。
“那个……”星野凛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快中午了,我们来做午饭吧?”
灰原哀抬起头,眨了眨眼:“午饭?”
“嗯,你还在恢复期,需要补充营养。”
星野凛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动作尽可能自然,“而且,总吃粥和速食也会腻的。”
她拉开冰箱门,审视里面的存货。
鸡蛋、火腿、青菜、半颗卷心菜、几根胡萝卜。
冷冻室里还有鸡胸肉和速冻虾仁。
不算丰盛,但做顿简单的午饭足够了。
“你会做饭?”
灰原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放下数位板,跟到了厨房门口,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基础水平。”
星野凛从冰箱里拿出几样食材,“煎蛋、炒饭、咖喱这种程度的还行。毕竟一个人住久了,总得学会喂饱自己。”
她把卷心菜和胡萝卜放在水槽里清洗。
自来水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灰原哀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但也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追随着星野凛的每一个动作,像在观察一场实验。
“需要我做什么吗?”灰原哀忽然问。
星野凛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女孩脸上认真询问的表情。
“你会?”
“在实验室里,精确称量和步骤操作是基本技能。”
灰原哀的语气很平静,“我想,烹饪的原理应该类似。”
这个类比让星野凛忍不住笑了,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那……帮我把胡萝卜切成丝?尽量细一点,均匀一点。”
她从刀架上取下最小的那把刀,又拿出一个刨丝器:“用这个更安全。”
但灰原哀摇了摇头,直接接过了刀:“刀具的使用我也受过基础训练。刨丝器无法控制纤维的切断方向,会影响口感。”
星野凛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熟练地拿起菜刀,动作标准地将胡萝卜固定在砧板上,然后开始下刀。
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胡萝卜片迅速堆叠,然后被推倒,改刀成丝。
粗细均匀,长短一致。
星野凛看得有些出神。
这刀工,比她强多了。
“这样可以吗?”灰原哀抬起头问。
“……完美。”星野凛回过神,开始处理鸡胸肉,“你以前经常做饭?”
“不。”
灰原哀继续处理卷心菜,“但在实验室里,你需要对自己的每一份试剂、每一个步骤负责,这种对精确度的要求,应该可以迁移到烹饪上。”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卷心菜被切成整齐的细丝,堆在盘子里,像一件艺术品。
星野凛将鸡胸肉切成丁,用料酒、盐和淀粉简单腌制。
锅里热油,先炒香蒜末,然后放入鸡肉丁翻炒至变色。
油脂与蛋白质在高温下反应产生的焦香弥漫开来,是家常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接下来是蔬菜。”星野凛说。
灰原哀将切好的胡萝卜丝和卷心菜丝递过来。
两人的手在传递盘子时短暂触碰,星野凛感觉到女孩的手指依然有些凉。
蔬菜下锅,发出“滋啦”一声响。
水汽蒸腾,带着清甜的气息。
星野凛快速翻炒,让每一根菜丝都裹上油脂的光泽。
盐、少许酱油、一点点糖提鲜。简单的调味,但足够温暖。
“要尝尝味道吗?”星野凛用锅铲挑起一点,吹凉,递到灰原哀嘴边。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做完她才意识到有多亲密。
但灰原哀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前倾,小心地尝了一口。
她咀嚼了几下,然后认真评价:“咸度适中,但胡萝卜可以再多炒十秒,让胡萝卜素更好地溶出,卷心菜的纤维已经软化到适宜程度。”
“……谢谢评价。”星野凛失笑,将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那么,大厨,接下来做什么?”
“根据现有食材和营养均衡考虑,建议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灰原哀扫视厨房,“鸡蛋和米饭是最佳组合。”
“那就做蛋炒饭吧。”
米饭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凉透了,正好适合炒饭。
星野凛打散鸡蛋,热锅下油,蛋液入锅的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
她用锅铲快速划散,然后加入米饭,用力按压、翻炒,让每一粒米都分开,裹上蛋液。
灰原哀站在一旁看着。
她的目光追随着星野凛的动作,但星野凛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察学习的状态?
“炒饭的关键是火候和手速。”星野凛一边翻炒一边说,“火要大,动作要快,不然米饭会粘锅,蛋也会老。”
“明白了。”灰原哀点头,“高温加速美拉德反应,产生风味物质,快速翻炒确保受热均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淋几滴香油,出锅。
两个盘子,两份炒饭,一盘蔬菜炒鸡丁,就是简单的午餐。
她们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窗外传来正午的钟声,附近教堂的报时,每天十二点准时响起。
“我开动了。”灰原哀双手合十,低声说完,才拿起勺子。
星野凛看着这个小小的仪式性动作,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即使在逃亡中,即使面对未知的危险,这个孩子依然保持着某种秩序感。
她们安静地吃饭。
炒饭的味道不错,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香嫩,葱花的香气恰到好处。
蔬菜炒鸡丁咸淡适宜,胡萝卜确实如灰原哀所说,再多炒一会儿会更甜。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和几天前还完全陌生的人,坐在自己熟悉的餐桌旁,分享亲手做的食物。
星野凛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放松的。
如果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如果灰原哀真的不只是个孩子,如果她隐藏着什么,如果她接近自己另有目的……
星野凛的勺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灰原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星野凛强迫自己继续吃饭,“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
“距离晚饭还有六小时四十三分钟。”灰原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考虑为时过早。”
“说得也是。”
饭后,星野凛收拾碗筷,灰原哀主动提出帮忙清洗。
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冲水擦干,配合得意外默契。
温水流过手指,洗洁精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星野。”灰原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好像有点心神不宁。从收到那条短信开始。”
星野凛的手僵了一下。
一只盘子差点从沾满泡沫的手中滑落。
“……很明显吗?”她最终没有否认。
“你的瞳孔在读到短信时收缩到毫米,之后呼吸频率也增加,说话时的微表情也出现了不协调。”
灰原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作为共同生活的同伴,我有必要了解是否存在潜在威胁。”
共同生活的同伴。
这个词让星野凛心里一暖,但紧接着又是更深的矛盾。
她该说吗?该把那条短信的内容告诉灰原哀吗?还是应该按照短信的要求,一个人赴约,不告诉任何人?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
泡沫在碗碟上堆积,又随水流冲走。
“那条短信……”星野凛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它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客厅里响了。
不是震动,是响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灰原哀和星野凛同时看向客厅的方向。
“我去接。”星野凛擦干手,快步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本地号码。
她按下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是星野凛小姐吗?”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米花中央大厦观景台的工作人员。”
对方的声音彬彬有礼,“您预订了今晚十点的私人观景时段,来电是想确认一下,您是否确定需要这项服务?因为天气预报显示今晚可能有雨,观景效果可能会受影响。”
星野凛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没有预订任何观景时段。
而对方提到了米花中央大厦观景台。
今晚十点。
这不是确认电话。
这是提醒,是警告,是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的动向,我们正在看着你。
“星野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您还在听吗?”
星野凛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她感觉到灰原哀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如果您确定要来,请务必准时。”对方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一个人来。这是私人时段,不允许携带同伴。我们……期待与您的会面。”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而空洞。
星野凛缓缓放下手机,转过身。
灰原哀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的毛巾。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星野凛的脸,像是在分析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谁打来的?”她问。
星野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春日午后的温暖填满了房间。
但星野凛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个人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知道她收到了短信。
甚至知道她此刻不是一个人。
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观察着她?
“星野?”灰原哀向前走了一步,眉头微微皱起,“你的脸色很不好,到底……”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忽然越过星野凛,投向客厅的窗户。
几乎是同时,灰原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浮现。
星野凛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对面的街道。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
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靠在驾驶座上,抬头看着她们所在的楼层。
他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贴在耳边。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朝五楼窗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