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星野凛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电子信号?追踪?
她下意识地看向阳台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安静的铁皮盒子。
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寻常。
“你怎么发现的?”星野凛压低声音问。
“昨晚三点十七分,我第一次听到。”
灰原哀已经放下游戏机,恢复了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极高频的电子脉冲,持续时间0.3秒,间隔两小时一次。”
“发声装置应该是微型化的,可能嵌在盒子内壁或者夹层里。”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描述实验数据,但星野凛注意到她握着游戏机手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我们现在……”
“先确认信号规律。”
灰原哀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稳多了,“我需要工具,你家有收音机吗?”
“老式的那种最好,调频到空白波段可以捕捉到某些杂波。”
星野凛愣了愣:“我……只有蓝牙音箱。”
灰原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走到书桌前,扫视着上面堆放的各种电子设备,数位板、绘图屏、数位笔充电座、游戏主机、Switch底座、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动漫角色U盘。
典型的宅女工作台。
“那么,用这个。”
灰原哀拿起星野凛的智能手机,动作熟练地解锁。
密码是她昨晚观察到的,星野凛解锁时手指的滑动轨迹,“我需要下载几个音频分析的应用,然后……”
“等等,你会用我的手机?”星野凛有点惊讶。
“昨晚你睡着后,我做了基本的安全检查。”
灰原哀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你的手机没有安装监控软件,系统相对干净,但防火墙设置太弱了。我顺便加强了一下。”
星野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捡回家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更是一个技术力可能碾压自己的天才。
灰原哀下载了几个专业音频分析软件。
星野凛甚至不知道这些应用的存在。
然后她走到阳台门前,停住了。
“盒子现在还在发出信号吗?”星野凛跟在她身后问。
“上一次是凌晨五点十七分。”
灰原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八点零三分,“下一次应该是七点十七分,还有不到十分钟。”
她推开阳台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了她的额发。
那个装着铁皮盒子的塑料收纳箱静静躺在角落,在晨光中投下短短的影子。
灰原哀没有贸然靠近。她蹲在门边,举起手机,打开应用,屏幕上立刻出现复杂的波形图。
她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将手机对准收纳箱的方向。
两人屏息等待着。
阳台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声音,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还有风吹过楼下树叶的沙沙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十六分。
星野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她看向灰原哀,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专注,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
七点十七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但灰原哀的手机屏幕上,波形图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一道尖锐的脉冲波在屏幕上划过,持续时间极短,然后消失。
“捕捉到了。”
灰原哀的声音很轻,“频率非常高,人耳无法捕捉,但电子设备可以,信号强度比昨晚弱了15%,说明电池在衰减。”
她保存了数据,然后快速退出应用,清除缓存,关闭手机网络,一气呵成。
“现在怎么办?”星野凛问。
“我们需要一个法拉第笼。”
灰原哀说,“或者至少能屏蔽信号的东西,铝箔可以临时用,但最好有专业的屏蔽袋。”
“铝箔……厨房有。”
两人回到室内。
星野凛从厨房拿来整卷的铝箔,灰原哀已经戴上了一次性手套,那是星野凛囤积的绘画用手套。
她小心地用夹子将铁皮盒子从密封袋里取出,然后用铝箔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她做得极其谨慎,仿佛在处理爆炸物。
“这样就能屏蔽信号?”星野凛看着那个被包成银色的球体。
“能大幅度衰减。”
灰原哀将包裹好的盒子放回收纳箱,盖上盖子,“但对方如果已经记录了这个信号源的位置,那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房间里沉默下来。
阳光在移动,现在已经照到了沙发的一角。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周末早晨。
“先吃饭吧。”星野凛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身体是第一位的。”
她回到厨房,重新加热了粥和蛋羹。
灰原哀跟了进来,没有坐在餐桌旁,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星野凛忙碌。
她的目光带着某种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的物种。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灰原哀忽然问。
“嗯,父母去世后就一个人。”星野凛将热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偶尔有编辑来催稿,或者朋友来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不觉得……孤单吗?”
星野凛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向灰原哀,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问一个普通的科学问题。
“有时候会。”星野凛诚实地说,“但习惯了,而且有网络,有游戏,有动漫,时间其实过得很快。”
灰原哀在餐桌旁坐下。
她小口吃着粥,目光却不时飘向客厅。
那里堆满了各种宅物:书架上是成套的漫画和轻小说,玻璃柜里陈列着手办和模型,墙上贴着海报,电视柜旁堆着游戏光盘。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些,”灰原哀用勺子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就是你打发时间的方式?”
“不完全是打发时间。”
星野凛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爱好,我是个画师,主要接游戏角色设计和同人插画的稿子。”
灰原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她来说,“爱好”这个词太遥远了。在组织里,时间只有两种用途:工作和生存。
早餐后,星野凛打开了电脑,准备处理堆积的稿件。
她让灰原哀在沙发休息,但灰原哀却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工作。
屏幕亮起,绘图软件打开。未完成的线稿展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奇幻风格的角色设计,穿着复杂的长裙,手持法杖,长发飘扬。
灰原哀的眼睛微微睁大。
星野凛戴上耳机,拿起数位笔,开始工作。
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屏幕上,线条逐渐流畅地延伸,角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原哀看得很专注。
她不懂绘画,但她能看出星野凛动作的熟练。
每一笔都精准而自信,仿佛那些线条早就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而且,在工作的状态下,星野凛的气质变了。
平时那种温和的、甚至有点慵懒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
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起,握着数位笔的手指稳定有力。
这种专注,灰原哀很熟悉。
那是科学家在实验室里面对难题时的状态。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流逝。
星野凛完全沉浸在创作里,忘记了身边的观察者。
她调整图层,修改细节,上色试色,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灰原哀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星野凛的脸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
几缕黑色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灰原哀心里泛起。
不是警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宁静。
在这个堆满奇怪物品的房间里,在这个专注于创作的人身边,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安全。
这很危险。
她告诉自己,依赖感是致命的弱点。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星野凛画完一个阶段,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发现灰原哀还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灰原哀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很擅长这个。”
“毕竟是吃饭的手艺。”星野凛笑了笑,保存文件,“对了,你要不要试试?”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旧数位板。
那是她升级设备后淘汰下来的,但性能依然不错。
又拿出一支备用笔,打开一个新建的画布。
灰原哀看着递过来的笔,犹豫了。
“就当是……实验?”星野凛眨眨眼。
这个说法打动了灰原哀。
她接过笔,学着星野凛的样子握好。
笔尖触碰到数位板,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点。
她试着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
又画了一个圆。
不圆。
科学家的严谨让她皱起了眉头。她调整握笔姿势,再次尝试。
这次画出了一条相对平直的线。
“不错哦。”星野凛鼓励道,“画画和做实验其实有点像,都需要耐心和练习。”
灰原哀没有回应,但她又画了几条线。
慢慢的,她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然后开始添加细节。
星野凛惊讶地发现,灰原哀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虽然笔触还很生涩,但对形状和比例的控制已经显露出天赋。
“你学过素描?”星野凛问。
“没有。”灰原哀专注地盯着屏幕,“但我画过很多实验结构图和分子模型。原理应该……有相通之处。”
她画出了一个相对复杂的烧瓶结构,线条干净利落。
“哇,这个厉害。”星野凛由衷地赞叹。
灰原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细微,但确实是一个笑容的雏形。
就在这时,星野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而是一种特殊的、低频的震动模式。
那是她自己设置的,只有特定联系人发来特定内容时才会触发。
她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小心你身边的人。她不只是个孩子。」
发信时间:三十秒前。
星野凛的血液在瞬间变冷。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灰原哀。
女孩还专注地对着数位板,尝试画一个更复杂的实验装置。
晨光照在她茶色的短发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那么安静,那么专注。
那么……真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二条信息:
「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今晚十点,米花中央大厦观景台。」
「一个人来。」
「不要告诉任何人。」
星野凛的手指冰凉。
她看向阳台方向,那个被铝箔包裹的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收纳箱里。
信号源。
追踪。
以及这条信息。
这一切,难道都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灰原哀身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星野凛握紧手机,手心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