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艾丽都独立乐队音乐会前夜,十六分街。
这里的夜晚比六分街更喧闹,也更糜烂。霓虹灯牌挤满狭窄的天空,像一群争夺地盘的发光水母。廉价酒吧和地下赌场的招牌闪烁着暧昧的、挑逗的光。空气里混合着机油、劣质酒精和某种化学香料的甜腻味道,那味道闻久了会让人头晕,像某种缓慢的毒。
“大卫·马丁内斯”开在一栋老楼的地下室,入口是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用喷漆涂鸦着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机械骷髅头图案。里昂推门进去时,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人——穿着铆钉皮衣、身上嵌满改造件的机械信徒;眼神迷离、瞳孔里反射着霓虹碎片的瘾君子;大声争论着空洞拓扑学和以太流变学的黑客,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舞台很小,上面一支三人乐队正在嘶吼,主唱是个少了半张脸、用金属义体替代的壮汉,每吼一句就有火花从喉咙的扬声器里溅出;吉他手是只改装得花花绿绿的邦布,六只机械手臂在琴弦上飞舞;鼓手是个人类,但手臂是液压驱动的义肢,敲击时发出沉闷的、机械的撞击声。
里昂在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找到了目标。
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黑色邦布坐在高脚凳上,背影有些佝偻。面前摆着一杯特调电池饮料——蓝色的液体里泡着几根闪着噼啪电火花的金属棒,像某种邪恶的化学实验。邦布背着一套便携架子鼓的镲片,安全帽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贴纸,层层叠叠,像战士的伤疤。其中一张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王冠贴纸格外显眼,边角卷起,但贴得很牢。
里昂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木头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对酒保比了个手势:“啤酒,最便宜的那种,别加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酒保是个满脸疤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棕色瓶子,“砰”地放在桌上。
安全帽邦布瞥了里昂一眼,光学镜头扫过他简单的黑色装束,又转回去看舞台。邦布没有表情,但里昂感觉他在审视自己。
“鼓手节奏乱了,”里昂喝了口啤酒,那液体苦涩得像浸泡过铁钉,他朝舞台扬了扬下巴,“第三段副歌进早了半拍,抢了主唱的气口。”
邦布安全帽上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圆圆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那是鼓手习惯性的热身动作。
“不过吉他邦布弹得不错,”里昂继续说,眼睛看着舞台上那只六臂邦布疯狂的solo,“推弦的力度控制很老道,弱拍上的哑音处理得很细腻,不像普通邦布会用的技巧,它们通常只会蛮力砸弦。”
“……嗯呢(你懂音乐?)”克莱恩终于开口,声音是低沉的男声电子音,混着酒吧嘈杂的背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正在学,”里昂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被逼着组了个乐队,月底要上台。以前只觉得音乐是背景噪音,现在发现……它比空洞里的以骸还难对付。”
邦布转过头,安全帽下的光学镜头仔细打量着里昂,镜头伸缩调整焦距:“嗯呢(什么乐队?)”
“Pinkking。”
空气凝固了一瞬。舞台上的乐队正好结束一曲,嘶吼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安静里,里昂听见邦布体内散热风扇突然加速的嗡鸣,那声音很急促,像某种小型野兽受惊后的喘息。
“嗯呢(……苏茜还好吗?)”良久,邦布低声问。他端起那杯电池饮料,金属吸管**液体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蛇在低语。
“她在努力,乐队来了两个新人,一个鼓手一个键盘手,都是半路出家但练得很拼命,每天在玩具店的地下室泡到半夜,邻居差点以为我们在搞什么邪教仪式。”里昂转着啤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纹滑落,“我们在练《星尘轨迹》,你们写的那首。苏茜说,那是Pinkking的胎记,你应该还记得吧?克莱恩。”
安全帽下名为克莱恩的黑色邦布沉默了很久。他圆圆的手握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杯壁,那敲击声很轻,但有精确的节奏:哒-哒哒-哒,是《星尘轨迹》前奏的鼓点。
“嗯呢(我离开后,以为乐队会解散。)”他终于说,声音闷在电子音里,“嗯呢(雪丽走了,我也走了,只剩下苏茜和莱恩。苏茜那么温柔,莱恩那么执着……但温柔和执着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差点就解散了。”里昂承认,“雪丽走后你离开,苏茜消沉了很久,想把地下室的乐器都卖掉。但莱恩找到了她,在她准备把第一把吉他装箱的那个下午。他说,就算只有两个人也想继续。他说,那是你们约好的,要在音乐节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听见Pinkking的声音。”
克莱恩的安全帽低垂下去,黄色的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光学镜头。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金属杯壁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嗯呢(我……当时很生气。雪丽离开得太突然,连个解释都没有,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我觉得剩下的大家也不再重视乐队,排练时心不在焉,进步缓慢……我以为音乐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变成了一种负担,一种‘因为开始了所以不得不继续’的义务。)”
“雪丽有她的理由。”里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纸质很普通,但边缘裁剪得整齐,正面是手绘的粉色王冠图案,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Pinkking”,演出时间:明晚八点,热望角。他把门票推到克莱恩面前,门票在吧台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电池饮料旁边。
“雪丽照顾的主人李月小姐,三年前在一次空洞伴生能量泄漏事故里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钢琴家的职业生涯。雪丽是她的邦布,是她教会雪丽弹琴、认谱、感受音乐。对李月来说,雪丽不只是陪护邦布,是她破碎人生里唯一还能发声的部分。她害怕雪丽拥有‘乐队’这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害怕被抛弃,害怕连最后的光都熄灭。”
克莱恩的光学镜头盯着那张门票。粉色的王冠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陈旧,但手写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带着力度。
“嗯呢(她……不是自愿离开的?)”
“她是自愿选择留下照顾主人。”里昂纠正道,语气平静但坚定,“但这不代表她不想念乐队。乔伊,现在Pinkking的键盘手,那个总穿着奇怪侦探装的女孩子找到了她,给了她门票。她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有机会做选择。而选择,是自由最后的火种。”
舞台上,新登场的乐队开始调音。是支噪音朋克乐队,主唱还没开嗓就在摔话筒架,架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刺耳得像玻璃碎裂。
“嗯呢(莱恩还好吗?)”克莱恩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里昂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杯沿停在唇边。酒吧的霓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红转蓝,蓝转绿,像一场沉默的哑剧。
“他的核心损耗了,那种损伤是不可逆的。”里昂最终说,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舞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噪音如潮水般涌来,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安静得像真空。
“嗯呢(他会走上舞台,对吧?)”克莱恩问,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是肯定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真理。
“他说,那是他作为‘莱恩’而不是邦布的,最后的战役。”里昂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张皱巴巴的丁尼钞票,“明天晚上,热望角。来不来随你,但至少……别让自己后悔。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而一辈子对邦布来说,有时候短得就像一首歌的时间。”
他走出酒吧,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震耳欲聋的噪音。十六分街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红色,远处空洞屏障的微光像一层半透明的、巨大的茧膜,包裹着这座疯狂而悲伤的城市。
里昂点燃一支万宝路,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缓缓吐出,融进不夜的灯光里。
明天,就是音乐节了。
而明天之后呢?
他没有想。有些问题,想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