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星野遥站在RiNG那扇黑色门板前,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上午还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又聚集起了厚厚的云层。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今天Livehouse里有演出排练。
从门缝里漏出的音乐声比昨天更清晰,是一支成熟乐队的完整编排:精准的鼓点,厚实的贝斯线,华丽的双吉他配合,还有主唱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不是MyGO。
星野遥走进室内,目光扫过舞台。
台上是四个穿着时髦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大概是职业或半职业的乐队。
她们正在排练一首旋律金属风格的曲子,技术相当扎实。
吧台后面,佐藤店长正擦着杯子。
看到星野遥,他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昨天整理器材的清单我看过了,做得不错,今天下午MyGO预订了四点开始的练习室,你负责接待。”
“好。”星野遥点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后台方向,“祥子……已经来了吗?”
“丰川?嗯,她二十分钟前就到了,在B练习室。”
佐藤店长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杯子,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话说,星野,你昨天是不是……跟丰川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星野遥心脏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她今天的状态不太一样。”
佐藤店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怎么说呢,昨天她来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随时会断掉的弦。但今天……虽然还是很疲惫,但那种快要崩溃的感觉减轻了。”
他盯着星野遥:“昨天下午,你去了天台对吧?”
“……”
“别紧张,我没有监视员工的意思。”
佐藤店长摆摆手,“只是昨晚关店前,我去天台检查设备,看到了地上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有人坐过的痕迹。然后今早丰川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有点肿,但精神头好了一些。”
他靠在吧台上,眼神锐利:“所以,你们谈过了?”
星野遥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嗯。”
“这样啊。”佐藤店长没再多问,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咖啡,“给,算员工福利。”
星野遥接过那罐温热的咖啡,指尖传来金属罐身的温度。
“店长。”她开口,“祥子……在RiNG多久了?”
“丰川吗?快半年了吧。”
佐藤店长回忆着,“最开始是和另外四个女孩一起来的,就是照片墙上那张‘Crychic’。那时候她笑得还挺多的,虽然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Crychic突然就不来了,再出现时,就是现在的MyGO。”
“成员换了三个,只剩下丰川和高松,哦,还有长崎,她其实也是Crychic时期的,不过是后来加入的替补。”
星野遥握紧了咖啡罐,金属表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
“店长知道Crychic为什么解散吗?”
佐藤店长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这种事,当事人不说,外人也不好猜测。不过……”
他压低声音:“丰川家的公司,半年前破产了,这件事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不是秘密,从千金大小姐到需要打工维持生计,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公司破产。
星野遥想起昨天祥子那身虽然干净但明显陈旧的校服,想起她演奏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那条“对不起”的短信。
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解释清楚。
“谢谢店长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
佐藤店长转回去继续擦杯子,“我只是觉得,那孩子需要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我开Livehouse的,见过太多追梦的年轻人倒下,早就麻木了,可你……”
他侧过头,看向星野遥:“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还有那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光。”
星野遥没有说话。
舞台上的乐队结束了排练,开始收拾器材。
主唱是个金发的高挑女生,她跳下舞台,朝吧台走来:“店长,老规矩,四杯冰水!”
“好嘞。”佐藤店长应声,又对星野遥说,“去吧,她在等你。”
B练习室在走廊最深处。
星野遥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她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声,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些零散的乐句。
一段旋律重复几遍,停下,调整,再重复。
像是在尝试什么,又像是在用音乐整理思绪。
她敲了三下门。
吉他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
祥子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便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遮盖了眼下的黑眼圈。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疲惫。
“星野。”她开口,声音比昨天稳定了一些,“请进。”
练习室不大,大约十平米。
墙壁贴了隔音棉,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角落里放着几个乐器箱,中间摆着两把折叠椅。
祥子的电吉他靠在墙边,连接着一个小型音箱,指示灯还亮着。
“坐。”祥子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另一把上。
星野遥坐下,把咖啡放在地上。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礼貌,又不会显得太疏远。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祥子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的呼吸很轻,但肩膀微微紧绷,像是在积蓄勇气。
星野遥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隐约的雷声,真的要下雨了。
练习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声。
终于,祥子抬起头。
“首先。”她说,声音干涩,“昨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么难堪的样子。”
“不用道歉。”星野遥说,“每个人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祥子苦笑了一下:“是吗?但作为乐队的队长,作为需要带领大家前进的人,我本来不应该……”
“队长也是人。”
这句话让祥子愣住了。
她盯着星野遥,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星野,你……”她顿了顿,“你说话的方式,不像高中生。”
星野遥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可能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生活……”
祥子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有些遥远,“是啊,我现在……也差不多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有点长,也有点……沉重,如果你听完之后觉得麻烦,想要离开,我不会怪你,真的。”
星野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祥子开始讲述。
她的语速很慢,不时会停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语。
声音平静,但星野遥听出了底下暗藏的颤抖。
半年前,丰川家经营的贸易公司因为一笔重大的投资失败而破产。
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母亲病倒住院。
家里的房子、车子、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去抵债。
从东京高级住宅区的大房子,搬到现在的狭小公寓,只用了一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