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变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最后变成细细的雨丝。
天空的颜色从灰紫转向深蓝,远处的霓虹灯变得更加清晰。
祥子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星野遥没有停下手指。
她继续弹着,但开始加入一些变化。
和弦进行变得稍微复杂一些,加入了七和弦和挂留和弦。
旋律线也变得更加丰富,像是雨后的藤蔓,缓慢地攀爬生长。
然后,她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吸气声。
星野遥睁开眼睛,侧过头。
祥子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她的脸已经从臂弯里抬起来了。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盯着星野遥手里的手机屏幕。
她的眼眶通红,脸颊上还留着泪痕。
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绝望,似乎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茫然?
星野遥没有停下演奏。
她换了一个更温暖的和弦进行:F - C - Dm - Bb。
这个进行有一种拥抱般的感觉,稳定而包容。
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个音符都有足够的空间呼吸。
祥子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星野遥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星野遥没有避开。
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祥子,手指依旧在屏幕上滑动。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落在屏幕上,但她毫不在意。
祥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星野遥低下头,继续弹奏。
这一次,她加入了一段前世的旋律,那是她为一个抑郁症粉丝写的曲子,叫做《光之残响》的简化版。
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简单重复的主题,和缓慢上升的情感弧线。
雨几乎停了。
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慢了一倍的心跳。
祥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你是谁?”
星野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抬起头,看向祥子。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祥子眼中的血丝,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紧咬的下唇上渗出的血丝。
那种故作坚强的姿态已经完全崩溃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遍体鳞伤的少女。
“星野遥。”她回答,“羽丘三年级,今天开始在RiNG兼职。”
祥子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祥子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她的校服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刚才那是什么曲子?”她又问。
“即兴的。”星野遥说,“没有名字。”
“……很好听。”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星野遥听到了。
她收起手机,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是昨天在便利店随便买的,塑料包装已经浸湿了。
她抽出两张,递给祥子。
祥子盯着那两张纸巾,没有接。
“你会感冒的。”星野遥说。
“……无所谓。”
“你的乐队成员还在下面等你。”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
祥子的身体猛地僵硬了,眼神再次变得尖锐而痛苦:“乐队……呵。”
那个冷笑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自嘲、绝望、愤怒、疲惫。
星野遥没有追问。
她只是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耐心等待着。
终于,祥子伸出手,接过了纸巾。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星野遥指尖时,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祥子用纸巾擦了擦脸,动作机械而僵硬。
“她们……”祥子开口,又停住。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她们不需要我。没有人需要我。”
“是吗?”星野遥看着远处闪烁的东京塔,“那个主唱,高松灯,她看你离开时的眼神,可不像是不需要你。”
祥子的肩膀颤了一下。
“还有长崎,她一直在努力维持乐队的秩序,椎名さん虽然脾气不好,但练习时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
星野遥顿了顿,“至于那个吉他手……我不了解她,但她留在这个乐队里,总归有她的理由。”
“你不懂。”祥子低声说,声音又开始颤抖,“你什么都不懂……”
“也许吧。”星野遥站起来,伸出手,“但我懂一件事:坐在这里淋雨,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祥子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看了很久。
久到星野遥以为她不会接受。
但最终,祥子还是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星野遥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
祥子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颤抖。
她用力握住,将祥子拉了起来。
祥子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她大概在这里坐了太久,腿已经麻了。
星野遥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
两人靠得很近。
星野遥能闻到祥子身上雨水和泪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栀子花的香气。
祥子低着头,湿透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依旧嘶哑。
“不用。”星野遥放开手,“下去吧,你需要换身干衣服。”
她们一起走向防火门。
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星野遥配合着她的步调,没有催促。
在手触碰到门把的瞬间,祥子突然停下。
“星野。”
“嗯?”
“你……”祥子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为什么跟上来?”
为什么?
星野遥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因为那条短信?是因为在器材室外听到的哭声?还是因为……在祥子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属于音乐人的孤独?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因为。”她最终说,“你在哭。”
这个答案简单到近乎幼稚。
但祥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就这样?”
“对呀,就这样。”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空气里那种紧绷的绝望感,似乎松动了一些。
祥子推开了门。
楼梯间的灯光比天台明亮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湿漉漉的鞋子在铁梯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回到器材室所在的楼层时,星野遥停下脚步。
“从这里下去就是后台了,你的琴盒还在练习室。”
祥子点了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雨后的风吹过走廊,吹动她湿透的长发。
那张精致但苍白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明天……”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明天放学后,你能再来RiNG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星野遥看着她。
那条短信的内容,在这一刻得到了确认。
“好。”她说。
祥子似乎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练习室的方向。
背影依旧单薄,但至少,不再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星野遥站在原地,直到祥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掏出手机,屏幕因为进水而有些失灵,但还能用。
她点开那条匿名短信,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
最终,她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相反的方向。
她要去找佐藤店长汇报今天的器材整理情况。
但脑海中,祥子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秘密、痛苦、挣扎,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