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
最后一位不知情的当事人。
也清楚了。
茶水的痕迹是地毯上缓缓蔓延的加深色彩。
这些痕迹蔓延到了鞋边。
终于停下。
林可簪目光怔怔地望着洞开的门。
事情是符合逻辑的。
其实在最初她也曾经做过这个设想。
林沉的出现太突然了。
她从前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甚至于都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她那对三叔三婶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
她最开始是质疑过,怀疑过的。
只是那些质疑连同怀疑都在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忘掉了。
其实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第一印象。
她只是忘记了。
忘记了自己曾经怀疑过林沉,忘记了第一次见到林沉就有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
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就是林沉这个人同林家之间的某种割裂。
他不像是。
和她一样的人。
这种违和感或许能用环境来解释。
但更多的东西,她现在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只是当时她对此说不上来。
并且她在林家的身份要远比林沉这位嫡三少爷尴尬得多。
她去开口。
这叫疏间亲。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过。
她只是后来完全忘记了最初见面时的违和感。
她只是记得他们之间极近的血亲关系。
堂姐弟。
这在大夏传统观念里是仅次于亲姐弟的血缘关系。
要比表姐弟更近。
近得多。
即使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而言这种看法无疑是谬误的,可人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
对社会普遍的认知,即使是一以贯之的认知。
也同样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血亲真的是一种非常、非常特殊的关联。
这是极近的关系。
但又是最近关系的一道几乎牢不可破的阻拦。
这种阻拦不只是社会舆论或是道德观念。
血缘上的亲近带来的是另一种隔阂。
这实际上也是林可簪曾经同样疑惑过的东西。
不同于其他的亲缘关系。
一些血缘上的关联在某些人看来并不比得过实质的利益。
她在林家的地位曾经非常尴尬。
她是林家曾经家主的情人所生。
但偏偏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所以对外一致宣称她就是林家的大夫人的亲生女儿。
可具体是什么情况谁都清楚。
即使是她的父亲,最多也就只是喜爱她的母亲。
甚至她的亲生父母之间的关系或许都并不能用喜爱去描述。
没那么深的感情。
大概纯粹是见色起意。
这种见色起意发生的关系当然谈不上会存在什么样真正的感情。
更不用谈什么爱屋及乌。
甚至是有些厌恶她的存在。
所以一个地位尴尬的名义上是嫡长女的林家大小姐,就成为了一个如何送出去结亲会让结亲的两家都乐见其成的事情。
于是林可簪也就不免会被开一些不怀好意的玩笑。
开的那些玩笑的对象通常会是林家同一个圈层里的人物。
尤其是不乏一些存在客观上血缘关系的亲戚。
她对此尤为厌恶。
几乎要生理性呕吐。
然而这种情况对于林沉这个本该血缘关系更近的却没有发生。
最初她同样对此感到疑惑。
甚至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惧。
只不过到了后来她也忘了。
后来她只是记得她对林沉存在异性之间的实质性好感。
只是记得她是他现实意义上的堂姐。
所以。
那个女人稍微吓唬她两下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回忆起了当初的恐惧害怕。
也弄明白了原因。
这种事情发生了是伤人伤己。
那种生理性的呕吐时隔多年再一次找上了门。
只不过这一次令她要吐出来的是她自己。
所以她不在乎林沉怎么想她。
她也不在乎他看过来的眼神是什么颜色。
那些都不重要。
无论他怎么想怎么看,事实都不会改变。
——本该如此。
所以当这一个并不能说得上太具冲击力太具颠覆性的‘真相’从林沉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听见她的耳朵里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巨大的荒谬。
然后是大脑开始发木,一阵微弱的眩晕。
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她有想过这种可能,但每当开始设想她就会开始觉得恶心。
思维停滞在了‘假如’这一个简单的概念之前。
所以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完全愣住了。
两眼发直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一直持续到了不清楚具体多久。
恢复神智的时候依然充斥着一种巨大荒谬感导致的恍惚。
她应该高兴。
她或许应该高兴。
她不确定。
她现在只是有一种非常诡异的复杂感受。
她迫切地要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即使林沉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似乎也总是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可以说他就不是一个喜欢拿现实里的‘假如’开玩笑的人。
但是她还是非常,
非常想要确定这件事到底的真假。
她要清楚彻彻底底的真假,哪怕是去向三叔三婶求证也不足够的确认。
空口白话并不算是彻底的实证。
她要……
对。
她要拉着他去做亲缘鉴定。
她猛地站起身。
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抖。
毫不犹豫地一步迈出,全不关心地将鞋底用力碾在微微湿润的地毯上。
高跟鞋的声音最初被吞没。
可很快就随着林可簪同样离开会客厅而在门外的走廊里咔咔作响。
越来越远。
林可簪的脚步很快。
几乎是踩着高跟就要飞起来。
但当她重新来到门外,林沉早就离开了。
留给她的只有眼前空无一物的在阳光下熠熠的喷泉,以及打理得细致的精致园林。
庄园角落里四处放置的熏香令空气有了芬芳的气味。
她发现以前她好像从未关注过这些。
一直到今天。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
草青青的风香香的。
人傻傻的。
眼前空无一人。
风拂过园林带来一阵哗哗。
于是白昼里换了繁星。
她察觉到嘴角似乎发生了一些异样。
裙摆翩翩着下意识伸手抚摸唇角。
——我在笑?
她又是怔了怔。
指尖屈着,指腹细细抚着。
——我在笑。
“啊……”
颈间蠕动挤压出一声莫名的动静。
眼眸合敛。
睫毛在风中微颤。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