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而单调。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粉尘。

　　神代悠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团模糊的黑色。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分十七秒了。

　　大脑里，公式在漂浮。

　　但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符号，都在某个瞬间，突然扭曲成别的画面——

　　姐姐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姐姐的手，隔着睡裤布料，缓慢地摩擦。

　　姐姐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牙膏的薄荷香和某种说不清的、滚烫的欲望。

　　然后是早晨。

　　餐桌上，同一把勺子，在两人唇间传递。

　　街道上，十指相扣的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美咲惊愕的眼神。

　　周围窃窃私语的视线。

　　以及——

　　校门前，姐姐松开手时，那个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笑容。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弧线。

　　悠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黑板。

　　他强迫自己看向那道题。

　　已知条件：一个正三棱锥，底面边长为a，侧棱长为b……

　　大脑开始自动运算。

　　但运算到一半，又卡住了。

　　因为某个变量——某个不属于数学的、柔软的、温热的变量——突然插了进来。

　　扰乱了一切秩序。

　　悠闭上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嘴唇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早晨被亲吻时的触感。

　　滚烫的。柔软的。带着姐姐气息的。

　　他猛地收回手，睁开眼睛。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解，声音平稳无波。

　　周围，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讲，或者假装认真听讲。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

　　只有他的世界，从今天早上开始，彻底倾斜了。

　　倾斜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却又让他不由自主沉溺的方向。

　　中午，体育馆二楼的女子更衣室。

　　篮球部的午间训练刚刚结束，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橡胶地板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更衣柜开开合合的声音，女生们说笑打闹的声音，淋浴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一切都嘈杂而平常。

　　绫香坐在长凳上，用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

　　运动背心紧贴皮肤，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短裤下的大腿，因为刚结束高强度训练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肌肉线条微微绷紧。

　　她低着头，专注地擦头发。

　　直到——

　　“绫香。”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颤抖。

　　绫香抬起头。

　　美咲站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甚至有点疯疯癫癫的形象，判若两人。

　　“美咲？”绫香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美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轻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更衣室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好像突然远去了。

　　只剩下她们两人，和之间那种紧绷的、微妙的沉默。

　　美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

　　“绫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绫香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皱起眉：“什么？”

　　“因为早上……”美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看见你和小悠……你们……你们牵手的样子……那么亲密……”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只是用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绫香。

　　像被抛弃的小狗。

　　绫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美咲，”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美咲抽泣着，“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牵过小悠的手……而且你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绫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美咲。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所有秘密、在无数个深夜挤在同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闺蜜。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然后，绫香站起来。

　　走到美咲面前。

　　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美咲，”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小悠是特别的。”

　　美咲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是，”绫香顿了顿，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你也是。”

　　美咲抬起眼睛，看着她。

　　眼神里，有困惑，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然后，绫香的手，从她的脸颊滑下去。

　　滑到她的后颈。

　　轻轻一按。

　　将她按向自己。

　　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早晨对悠那种强势的、带着宣示意味的吻。

　　而是温柔的，安抚的，带着某种歉意的吻。

　　一开始，美咲的身体还僵硬着。

　　但很快，她放松下来。

　　手臂，环住绫香的腰。

　　回应这个吻。

　　更衣室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轻柔的，缠绵的，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绫香的手，在美咲的背上，轻轻拍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更衣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们。

　　久到淋浴间的水声也停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然后，绫香慢慢松开她。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都泛着水润的光泽。

　　美咲的脸，红透了。

　　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取代。

　　“满意了吗？”绫香轻声问，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美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

　　“……嗯。”

　　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安心的颤抖。

　　绫香摸了摸她的头。

　　“那去吃饭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我饿死了。”

　　“嗯。”

　　美咲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两人一起走出更衣室。

　　走廊上的阳光，明亮得刺眼。

　　美咲很自然地，挽住绫香的手臂。

　　像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

　　像是怕失去什么。

　　绫香任由她挽着，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脚步稳定。

　　眼神清明。

　　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一场普通的、用来安抚闺蜜情绪的表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胸口深处，某种冰冷的、精确的、像在解一道复杂几何题的计算。

　　刚刚完成了一步。

　　平衡。

　　在悠和美咲之间。

　　在弟弟和闺蜜之间。

　　在欲望和责任之间。

　　在这条危险的、随时可能崩塌的钢丝上——

　　她必须，找到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为此，她可以亲吻。

　　可以拥抱。

　　可以说任何需要说的话。

　　做任何需要做的事。

　　只要能维持这个——

　　脆弱的、美丽的、属于她的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