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街道并不算宽，但此刻却异常热闹。
立香站在治安官小屋二楼的窗前，羽毛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楼下那列井然有序的马车上。木轮碾过碎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低沉，像这座小镇正在缓慢搏动的血管。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管家服，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马尾，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水——刚刚正在核对上个月的粮食库存。毕竟迦勒底那边除了人才资源外，其他的能传送过来的资源并不多，大多只能依靠本地资源，整个就是一个烂摊子。
“立香大人。”乔尔乔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紫罗兰商会的代表到了，在楼下。”
“请他在会客室稍等。”立香没有回头，笔尖在账本某一行划了个圈，“另外，让人去仓库清点我们还有多少空白契约羊皮纸。如果这批交易需要长期协议，纸张不能短缺。”
“是。”
五分钟后，立香走进会客室时，脸上已经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专业管家”的平静微笑。
商人戴夫立刻从椅子上起身，丝绸长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立香——没有贵族纹章，衣着朴素，但站姿挺拔，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薄茧。最重要的是，乔尔乔斯这位明显是骑士出身的人，对她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尊敬。
“幸会。”立香先开口，声音平稳，“我是这座小镇的临时管理人，立香。乔尔乔斯先生已经向我初步汇报了贵商会的供货意向。”
戴夫的笑容更加殷勤：“立香大人年轻有为。鄙人戴夫，紫罗兰商会的采购代表。这次带来的货物清单，想必乔尔乔斯大人已经给您过目了？”
“粗略看过。”立香走到长桌旁，指尖在羊皮清单上滑过，“木材、石料、金属胚的规格和价格都符合市场行情。但这一项——”
她的手指停在“特殊艺术品原料”这一行。
“标注不够清晰。”立香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审视，“‘艺术品原料’具体指什么？我们需要评估存储条件、安全风险以及可能的道德争议。”
戴夫的笑容僵了半秒。他见过太多贵族管家——要么贪婪地只想拿回扣，要么虚伪地摆出道德架子，但眼前这位年轻女性的问题直接切中了交易最敏感的部分。
“这个嘛，藤丸大人”戴夫斟酌着用词，“只是是一些仿生装饰材料。最近不少贵族喜欢用这类材料制作宅邸装饰，比如雕像、盔甲支架等等。我们保证来源合法，完税证明齐全。”
立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会客室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十秒，戴夫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冰封在透明树脂中的样本切片。
“请看。”他推过盒子，“这是原料的显微样本。结构完整，活性留存良好。如果立香大人不放心，可以亲自去仓库验货。”
立香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迦勒底制服配套，如今只剩三双），拈起一枚切片对着光观察。冰封的组织在魔法灯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
是人体组织。而且是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的新鲜样本。
她放下切片，摘下手套，动作一丝不乱。
“带路。”
仓库里的景象让立香想起迦勒底的冷冻保存室——只是这里没有整齐排列的灵子转移框体，只有裹尸袋和冰晶。
戴夫示意雇工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男性遗体。
“一级品。”戴夫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死亡时间三十六小时，北境冰巫施法保存。如果立香大人需要的是长期展示用的装饰基材，这种是最佳选择。我们提供定制防腐处理，保证五十年内不腐不蛀。”
立香没有看尸体，而是走向仓库角落堆放的文件箱。她随手抽出一份货物通行证，快速扫过上面的印章和签名。
“教会签发的‘无害货物运输许可’。”她轻声念出许可证上的分类，“所以，在官方定义里，这些属于‘无害货物’？”
“只要来源清晰、用途合规、完税证明齐全。”戴夫重复着标准话术，“在这片土地上，合法就是一切。”
墙边那个疤脸雇工嘟囔了一句：“总比烂在野地里喂魔兽强……”
立香突然转头看向他：“你们收购遗体时，向家属支付多少补偿金？”
戴夫立刻接话：“标准是市价粮食三个月份，或者等值银币。我们商会一直秉持人道主义原则。”
“有书面协议吗？”
“当然。每笔交易都有家属签字画押的转让书副本，保存在商会总部。”
立香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她走回那具遗体旁，俯身仔细查看颈部、手腕等关键部位。没有明显外伤，但眼皮下有细微的出血点——可能是窒息体征。
“死亡原因？”她问。
“意外溺水。”戴夫对答如流，“河边发现的，附近村民作证。”
立香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仪器（迦勒底便携式灵子残留检测仪，伪装成怀表外形），她打开表盖，将指针对准遗体胸口。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表盘边缘的浅红色区域。
——轻微怨念残留，但并非针对商队。
立香合上表盖，转向戴夫：“这批‘一级品’，单价多少？”
戴夫报出一个数字。
“太贵。”立香摇头，“按二级品价格，我将所有遗体全部采购。但附加两个条件：一，提供完整的来源证明链，从发现地点到运输路径的所有经手人签字；二，未来三个月内，贵商会向本镇提供的常规建材价格下调百分之二。”
戴夫瞪大眼睛：“立香大人，这砍价也太——”
“或者，”立香平静地打断他，“我可以现在写信给教会裁判所，申请对‘紫罗兰商会近期运输货物’进行突击检查。据我所知，那边裁判官大人最近对‘珍贵资源非法流通’很感兴趣。”
戴夫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负责人渠道居然如此灵通。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吃亏，我们后面采办会优先考虑你的，你应该知道后面的利润。”
交易最后还是以立香的条件达成，只不过这位负责人离开时，背影有些仓促。
乔尔乔斯低声问：“立香大人，您真的要买那些遗体？”
“买。好歹让他们入土为安吧。”立香重新戴上手套，神情有些无奈，开始慢慢的整理今天的文件，“而且乔老师，你注意到检测仪读数了吗？怨念残留虽然轻微，但死亡原因绝对不是什么‘意外溺水’。”
“安排两个人，暗中跟踪戴夫的马车队。”立香将文件中的一张纸条递给乔尔乔斯，“我要知道这批货物真正的来源地是哪里。”
窗外，一辆马车的帘布被风吹起。要是有人看见的话就会发现车厢内堆着的不是货物，而是一摞摞印着教会印章的文书。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她默默的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