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赶出来了。”
口中叼着根吸管,雪之下清平抱着三本书,慢慢悠悠的朝图书馆走去。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先前的发言与宣战宣言并无二致,会遭人排斥,倒也合情合理。
尽管总感觉有些道反天罡,但那也无所谓了。
只是很可惜,先前的那是咖啡馆恐怕已经是不能去了。如果要是与坂柳有栖接头的话那倒是无所谓,但若是作为休息场所显然已经不够格。
不过话又说回来……
雪之下清平的目光默默扫过左右两侧的街道。
清风微徐,黄叶落地。
两三个单薄的人影在左右两侧走着。人不多,发出声响倒还不似枝头上的黄莺。
有人跟着。
经过不断磨练后的观察力与直感如此反复对雪之下清平报警。
从咖啡馆出来,穿过中心花园,到现在走向图书馆区的林荫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不是A班那群明显的新生,他们的跟踪技巧太拙劣,坂柳不会派这种人来做这种事。
这个显然更加专业。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借助行人、树木和建筑物的转角,几乎融入了环境本身的韵律里。
有意思。是坂柳的另一张牌,还是说,这所学校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同类”已经嗅到了什么?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寻找,只是抱着书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最厚重的那本《近代日本社会结构变迁史》滑到外侧。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樱花树叶剪碎,洒在石板路上,光影晃动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鞋尖——在右后方大约二十米的一棵榉树后,红服长裤,鞋面很干净,几乎没有反光。
是学生吗?还是伪装?
雪之下清平一时思绪万千,但脚下的步伐却并未因此有所变化。没过不久,图书馆的灰色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踏上台阶,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凉爽的、带着旧纸张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前台的管理员依旧在打盹,巨大的空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高年级生在埋头苦读,寂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走向惯常的文学区,而是拐进了更为偏僻的社科文献区。
这里的书架更高,更密,光线也更加昏暗。头顶的日光灯有几盏似乎接触不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让这片区域笼罩在一种不稳定的明暗交错之中。
J,K,L,G……
前行,侧转,调头……
作为为数不多少有人往来的区域,社科文献区不仅仅只是地点偏僻,地形设计和图书分布也是相当复杂。
若是对这里的结构并不了解,很轻易地便会在书架间迷失方向。
不过这恰恰是雪之下清平此刻需要的。他像一条游入复杂珊瑚礁的鱼,身影在数个高大书架的阴影间忽左忽右的转折。不过一会儿,便彻底脱离了主通道的视线范围。
“脚步声消失了。”
雪之下清平随手将怀中的一本书放回书架,侧身躲进一边的阴影中。
他背靠着一排厚重的典籍,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保持着低温般的清醒。
不像是跟丢了。按先前的表现,对方绝不是会轻易跟丢的菜鸟。
是停下来了?在判断?还是……换了种方式?
他屏住呼吸,将感官的灵敏度提升到极致。视觉捕捉着前方书架缝隙间光线的细微变化,听觉过滤掉日光灯烦人的滋滋声和远处空调送风的嗡鸣,寻找任何不协调的震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诡异的氛围在这如迷宮般的书架之间弥漫开来。两人一动不动,耳边仅有微弱的喘息与心脏搏动的声响在轻轻回荡。
古怪。
在对峙了近十分钟后,雪之下清平眉头微皱,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疑虑。
那家伙是察觉到我已经看穿了他吗?但如今这般一动不动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跟踪不成的话,也不应该做出如此行动。难不成是故意想把我堵在这?
这种异常的寂静与对峙,反而让雪之下清平的思路愈发清晰。他像一头伏在暗处的猎豹,肌肉放松而神经紧绷,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堵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心念电转,“除非……”
除非对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跟踪”或“接触”。
是试探?还是控制?
是校方的人?还是白屋的人?又或者是藤原首相安插进来的暗子?美军军方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应该还未觉察自己先前的行动。
诸多繁杂的思绪在他的脑中纷飞。
但没过多久,雪之下清便已经敲定了注意。
一直在这边干耗着,总归不是个事。
既然他不来,那我便过去吧。
心中计定,行动便再无迟疑。雪之下清平不再将自己困于阴影的庇护,他侧身从书架后走出,脚步落地无声。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却又忽然再次响了起来。
雪之下清平立即止步,身子依在书架上,细细倾听。
响声、力度、步频均与先前并无不同,只不过声音愈发轻,想来应该是渐渐走远了。
听着那声音的响动,又过了莫约10分钟,雪之下清平这才走了出来。
走廊空荡,日光灯依旧滋滋作响,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的身影与气息。
已经离开了吗?
对方为什么走?
不是被他逼走,也不是失去了目标。反倒像是已经达成了某种目标,自然而然的便离开了。
雪之下清平没有立刻离开社科区。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高耸的书架、昏暗的光线,以及头顶那片曾让他产生过被窥视感的金属网格走道。
这个地方是摄像头的视觉盲区。
在简单的扫过一眼以后,他做出了如此判断。
出于个人行动的隐秘性考虑,在入学以前他便对这所学校的摄像头分布做了细致的排查。
图书馆的社科文献区,尤其是这片由高大密集书架构成的迷宫深处,正是几个主要的监控死角之一。
对方特意选择在这里进行跟踪、对峙,然后主动撤离……
雪之下清平的思路瞬间贯通了许多碎片。
雪之下清平走到先前脚步声最后响起又远离的大致方位附近。那里是几条狭窄过道的交汇点,地面上铺设着深色的防滑地毯。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毯表面。灰尘很均匀,没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对方显然连离开时的步态都控制得极好。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书架的底层。那里有几本书摆放得稍微突出了一些,与上下书籍整齐的边线形成了细微的落差。
他伸手,轻轻将那几本书推回原位。就在最里面一本书的封面内侧,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
呵,果然。
指尖传来的触感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想。那凸起极其微小,质地坚硬而略带金属的凉意,绝非纸张或胶水的自然残留。
它被巧妙地放置在书封内侧靠近书脊的凹陷处,除非像他这样将书完全抽出并有意摸索,否则即便日常翻阅也极难察觉。
雪之下清平没有立刻尝试将其取出或破坏。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维持着蹲姿,微微侧身,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甲,以几乎不会引起任何震动的力道,轻轻刮过凸起物的边缘。
没有粘性。不是粘贴式的。更像是……嵌入式,或者吸附式的。
他收回手,保持着触摸书本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
嵌入式,意味着它可能具有更复杂的功能,不单纯是物理标记。窃听?定位?还是某种信号发射或接收装置?
吸附式,则可能意味着它易于安装和移除,对方或许会回来取走,或者它本身具有某种定时或遥控脱离机制。
不过同样还有一种可能,这是专门留给自己的。毕竟对方专门在自己面前做这些事,总不能说是脑子一抽吧?
但无论如何,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那他所要做的事就是再简单不过了。
雪之下清平手心微光闪过,轻轻发力,那小巧的装置瞬间支离破碎。但还未等那碎屑触壁,便如时光倒流般回归了原本的位置。
堪称奇迹的一幕不是吗?
但对于像他这样的替身使者来说,却不过是随手一挥。
其替身名为【逆位·世界】。
能力是将被改变过的物品变回原本的状态。
与此同时在“遗体”的加护之下,也能够念写出所破坏物体的特征与属性。
虽然除此以外还有诸多限制,如所念写的特征信息精度不高、信息有限等。但用于处理如今的情况倒也足够用了。
默默的抽回手,雪之下清平转身离开这片区域。
警告也罢,试探也罢。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有效的信息。
对方既不是校方人员,那想来目的与他并别无二致,都想要把坂柳成守弄下台。
只是不知那人到底是属于哪一方。
脑中这般想着,雪之下清平的脚步却是未曾停歇。
他还有几本书要还呢。
整顿好心情后,雪之下清平向着图书馆的深处走去。
正如他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他需要还书。
2楼,文学区,I565.45,3号书架第3层从左往右数第6本,4号书架第2层从右往左数第2本,7号书架第4层从右往左数第1本。
凭借着良好的记忆力,雪之下清平很快便找到了它们所处的位置,并逐一放好。
做完这一切后,雪之下清平拍拍双手,转过身便打算离开。
此时差不多是下午5点多,若是他行动的够快的话,还来得及在操场上跑上几圈,然后去吃个晚饭。
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