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清平这一个月很闲。
吃饭,上学,锻炼,三点一线。
由于各个班级都知道了隐藏考核的存在,所以哪怕颇具有野心的龙园翔所统领的c班在这一个月中也是相当的安分。
还真是一片岁月静好。
除了……
“坂柳同学,真是好久不见了。”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雪之下清平看着眼前笑脸盈盈的少女,“不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偶然来到这家咖啡馆,打算喝杯咖啡。结果不小心与雪之下同学偶遇了而已。”
坂柳有栖挑挑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只能说,我的运气实在是好。这种情况在中国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叫做不期而遇?”
“嗯,我们是挺有缘分的。”
雪之下清平对此并没有反驳,只是随声附和。
“缘分吗?”
坂柳有栖轻笑一声,指尖优雅地摩挲着红木拐杖的顶端,“或许吧。不过,我更倾向于相信,是相似的‘频率’会相互吸引。就像某些特殊的波段,普通人无法接收,但特定的仪器却能清晰捕捉。”
“是吗?这可真是新奇的说法。”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目光平静地迎向坂柳有栖那双紫色的眼眸。
这家位于校舍边缘的咖啡馆环境清幽,平时客人不多,人流量极少,确实是适合谈话的场所。
不过,今天有些例外。
左边,右边,后面……
人数不多,但占据了各个方位,将雪之下清平围堵在正中。看大致的模样应该都是一年级的新生,如不意外的话大概都是坂柳手下的人。
两个在假装看杂志,一个在假装学习,还有一个在低头玩手机。
想来是已经提前踩好点,做好守株待兔的准备了。
项羽请刘邦啊。
雪之下清平心中微叹。
如不意外的话,这大概率是坂柳有栖已经从坂柳成守那取到自己在日本留下的记录了。
雪之下清平心中思绪繁杂,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还悠闲地拿起旁边小碟子里附送的曲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这家店的咖啡豆品质不错,可惜曲奇烤得有点过火,边缘有些焦苦味。”
他像是随口点评,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几个人的方向,“有时候,过于刻意的布置,反而会破坏整体的和谐,坂柳同学觉得呢?”
坂柳有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雪之下同学的味觉真是敏锐。”
她从容应对,拐杖轻轻点地,“不过,在我看来,些许的焦苦有时更能衬托出主调的醇厚。就像一场精彩的对话,适当的背景音也能增添气氛,不是吗?”
“背景音吗?”雪之下清平放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只希望这些背景音不会突然变得太吵,打扰了我们的雅兴。”
“请放心。”
坂柳有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威胁感,“他们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听众,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除非……对话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坂柳,你要的卡布奇诺。”
“……?”
“……”
随着一道略带清冷的女声,神室真澄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两人面前,将那杯浮着奶泡、撒着肉桂粉的卡布奇诺放在了坂柳有栖面前。
她各瞟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的两个人,眉毛微挑,“这里的咖啡很苦吗?你们两个人的表情这么怪。”
一瞬间,某些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坂柳有栖那完美无瑕的、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紫色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无奈和……哭笑不得。
雪之下清平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眼底深处那抹冷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趣的神色。
“不,咖啡不苦。”雪之下清平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刚刚偷偷往里面加了几块糖,现在味道好极了。”
“那你的品味还挺怪的,一般人也不会直接往咖啡里加糖吧。不都是牛奶吗?”
“加牛奶的话好像是日本特色吧。”
“是吗?”
“是啊。”
“哦。”
神室真澄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在坂柳旁边的不远处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摆弄。
坂柳有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但指尖摩挲拐杖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许。
她瞥了一眼身边这位“猪队友”,最终还是决定无视这个意外插曲,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雪之下清平身上。
“让雪之下同学见笑了。”她端起那杯卡布奇诺,轻轻搅动,奶沫形成的漩涡缓缓转动,“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说回正事吧。”
“正事?”雪之下清平唇角微勾,表情略带戏谄,“坂柳同学不是说是偶遇吗?”
“偶遇是契机,而契机之后的发展,则取决于当事人的选择。”让坂柳有栖端着卡布奇诺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依旧风轻云淡,“正如我所说,相似的‘频率’会相互吸引。这次偶遇,或许正是命运给予我们的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轻轻啜饮了一口卡布奇诺,甜腻的奶沫与底层咖啡的苦涩形成奇妙的混合,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雪之下同学,不必再绕圈子了。”她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我知道你并非池中之物。依你的能力完全没有必要在身为底层的D班待着。”
紫色的眼眸似是闪着光,令人回想起史诗中那勾人心魄的魔石。
“所以……来A班吧。来到我的手下。”
雪之下清平脸上的戏谑和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对上坂柳有栖的视线。
“来A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坂柳同学,以什么方式?据我所知,班级的变动并非易事,更不是某个学生能够轻易决定的,即便是A班的领导者。”
“二百万个人点数。”
坂柳有栖伸出两根手指。
“正如这所学校一开始所说——‘点数可以买到一切’。我可以支付二百万点数供你直升上A班。”
“……这可真是惊人。”
雪之下清平微微挑眉,即便是以他的定力,听到这个数字时,眼底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二百万个人点数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个班级一共40人,第一个月每人发放10万个人点数,而一个班级也就是共计400万个人点数。
200万个人点数就是首月校方发放财产的一半。
尽管他对于这个数量早就有所估计,但对于对方能够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点数仍然是感到惊讶。
毕竟这并不是单纯的财力彰显,更是班级权力的具象化。
如果对方并不打算让一半的人来尝试特种兵式的生活,那就说明至少有超过2/3的A班学生表达了对坂柳有栖的绝对服从。
换而言之,一年级A班恐怕已经是对方的掌上玩物了。
这种掌控力,远比点数本身更令人心惊。
坂柳有栖敏锐地捕捉到了雪之下清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讶。
“看来,雪之下同学已经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这二百万点,代表的不仅仅是A班的资源,更是我诚意和能力的体现。现在,你应该更能理解我的提议了。”
雪之下清平缓缓靠回椅背,之前的些许动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
“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二百万个人点数。这确实是一份……重量十足的邀请。”
“那么,你的答案呢?”坂柳有栖微微前倾,娇小的身子显出一种别样的压迫感,紫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眼前的人儿。
“还请恕我拒绝。”
“为什么?!”
坂柳有栖拍桌而起,银色的短发在耳边乱舞。远远望去,好像是一只炸毛的布偶猫。
“坂柳?”
神室真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担忧又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家大小姐。
周围那几个伪装的学生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气氛剑拔弩张。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又亦或是感受到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坂柳有栖猛地回过神来。
“失礼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缓缓坐下,眼神中的冰冷和锐利却比之前更甚,“雪之下同学,既然被当面拒绝的话,那也确实是没办法。只是,能否请你给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缘由?”
“理由吗……”
雪之下清平缓缓开口,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随即才开口道:“理由很简单,坂柳同学。”
“是愤怒。”
“愤怒?”
坂柳有栖闻言微微一愣。
“对,没错,是愤怒。”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为你对于我的轻视而感到愤怒。”
愤怒?
坂柳有栖设想过很多种拒绝的理由——野心、对D班的感情、对自身能力的过度自信、甚至是对她本人的不喜……但“愤怒”?而且是“对她的轻视”感到愤怒?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不理解。”
坂柳有栖平视着对方那如墨一般漆黑的眼睛,心中的愤怒悄然退下高地,“200万的个人点数换一个直升A班的机会,而且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难道还不够吗?恕我直言,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开出这样的价码。”
“这才是问题所在呀,坂柳小姐。”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你并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同等对待的对手,而是一个能够被用物质价值衡量的商品。”
“……原来如此。”
坂柳有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紫水晶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被刺痛和理解同时击中的复杂神色。
商品吗?那倒也是难怪。若是自己被这么说,恐怕也会是火冒三丈吧。
倒是没有料想到对方还会有如此之高的自尊。在原本的预计中,对方至少会因为休学半年的缘故而导致回避冲突性社交才对。
不过罢了。
“我向你致歉,雪之下同学。希望你能收下我的歉意。”
坂柳有栖站起身,低下了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不仅仅是周围那些A班学生,连一直假装玩手机实则竖着耳朵的神室真澄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大小姐。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算无遗策、视他人为棋子的坂柳有栖,竟然……道歉了?
雪之下清平也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对方会恼羞成怒,会冷言讥讽,会放下狠话,但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直接而坦率的道歉。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回应一下子落在了空处。
看样子,这次倒是自己受到偏见影响了。
该说不愧是坂柳家独特的优秀大小姐的家教吗?
“我接受你的道歉,坂柳同学。”雪之下清平站起身,微微颔首,郑重收下。
坂柳有栖直起身,重新落座,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感谢你的宽宏,雪之下同学。”她的指尖再次轻点拐杖,节奏比之前平缓,“那么,虽然很遗憾你拒绝了我的邀请。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够加盟我的团队。”
“那恐怕你注定要失望了呢,坂柳小姐。”对于眼前白发美少女的再三挽留,雪之下清平的神情不变,仍是食言拒绝,“仅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并没有任何想要加入你的打算。”
“‘仅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坂柳有栖抓住对方话中的一句,垂下头细细的琢磨起来,银色的发丝随之微微晃动,“按照雪之下同学口中这句话的意思……莫不成,其实你也有加入A班的潜在意愿?只是‘目前的情况’不满足你的条件?”
雪之下清平看着眼前瞬间恢复探究精神的少女,心中既觉无奈又有些欣赏。对方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不轻易放弃的韧性。
“你误解了,坂柳同学。”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地澄清,“事实上我的意思很简单。”
他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们不够格,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