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 ...是亚马逊的忍者配送员又在我故意不在家时发动突袭吗?
带着一点烦躁拉开玄关门,外面的景象让我宕机了半秒。
茶色的团子头,夏季便服,手里拎着个大包,由比滨结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雀鸟。
「呀、呀哈喽... ...」
「... ...喔。」
预想外的访客。
我的大脑迅速调出过往的来访者记录,仅限于快递员和送社区通知的阿姨。
同班同学出现在这个坐标,属于严重偏离日常生活的异常事件。
这感觉好比在自家水族缸里发现了羚羊
——生态位完全错了。
我握紧门把,维持着表面的死水微调:
「有事吗?」
由比滨来我家,记忆中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车祸后她来送礼,我没露面。
而这次是直接接触。
「那、那个... ...小町在吗?」
她问,视线有点飘。
估计是和小町有约。
我朝屋内喊了一声:
「小町——,朋友找。」
「来啦——!」
脚步声咚咚响起,小町瞬间出现在楼梯口。
速度高得可疑,而且不知何时已换好了外出级别的便服。
你这变装速度是忍者吗?
「结衣姐姐!欢迎欢迎!快请进!」
小町笑容灿烂地招呼。
「嗯,谢谢... ...打扰了... ...」
由比滨小声应着,做了个微不可察的深呼吸,才迈步进来。
没必要这么紧张,我家又不是什么高难度副本。
进屋后,由比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好了好了,不用连墙上的裂缝都研究得那么仔细,那只是年久失修,不是什么后现代艺术。
对他人的私有空间产生文化冲击是常见现象,但我家应该还没到那个级别。
被领到二楼客厅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书架上。
「哇,好多书... ...」
「爸爸和哥哥都喜欢囤书,就越积越多了。」
小町在厨房那边回答。
我倒不觉得多,看来这家伙平时不怎么看书。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家鲜有客人,所以导致该有的礼仪也极其生疏。
我僵硬地拉开一把椅子,动作大概冷淡得像递给迷路都市少女一把破伞的乡下少年,还得附带一句「你家该不会是鬼屋吧?」的糟糕台词。
「谢、谢谢。」
由比滨小心坐下。
小町适时端来麦茶,冰块碰着玻璃杯壁咔啦作响。
「所以,来干嘛?」
我切入正题,对她来访的目的代码进行扫描。
由比滨指了指一直小心抱在腿上的提包:
「那个... ...想拜托小町照顾萨布雷的事... ...」
她打开包。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堪称以「可爱」定义进行暴力的生物窜了出来,四蹄腾空,直扑向我。
是狗。
由比滨的狗,萨布雷。
萨布雷的冲击!
效果拔群!
八幡眼前一片漆黑!
「呜哇!」
冲击力不小!
萨布雷热情地用口水给我洗脸,尾巴摇出残影。
我手忙脚乱地把这只过于兴奋的茶色毛球从身上扒拉开,举到面前。
它还在空中蹬腿,尾巴像装了马达。
「这家伙... ...嗯?毛是不是短了?」
比起上次见面,体积似乎缩水了。
「啊,是的。天热,带它去修剪了一下。」
「哦。」
原来如此。是Summer Cut(夏季剃毛),不是格斗技里的Screw Pile Driver(螺旋钉头落)。
「所以,带这汪星人来干嘛?」
我把萨布雷放下,它立刻绕着我的脚打转,不离不弃。
太粘人了,麻烦。
由比滨招手:
「萨布雷,过来。」
它听话地跑过去,被她抱起来温柔抚摸。
「我家接下来要去家族旅行。」
她说。
家族旅行... ...真是充满普通家庭温馨气息的词汇。
上了高中后,这个词就基本从我的生活词库里删除了。
当然,更早之前也没怎么活跃过。
「关系真不错。不过,我家的话——」
「只是会把哥哥丢下不管呢。」
小町能不能不要在这个点子上,揭露你哥哥已经成为家庭底层的悲惨事实。
这是对于一个梦想成为家庭主夫的男人的沉重打击。
由比滨闻言,投来混合着敬畏与怜悯的目光:
「不愧是... ...小企。」
喂,这眼神分明是在看什么人间惨剧好吗!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没错。
「... ...不对。是中学时我自己不肯去,之后他们就不带我了。」
我纠正到。
倒不是叛逆期,只是觉得和家人旅行有点微妙的羞耻。
不过,我父亲那家伙之后自己玩得挺欢就是了... ...啧。
回到正题。
「所以旅行和狗有什么关系?」
「啊,嗯。旅行期间,想把萨布雷寄养在这里... ...不行吗?」
由比滨用上目线看过来,眼神里带着请求。
即便是我这种擅长说「不」的日本人,看到旁边小町已经笑得像朵花,手还在偷偷摸萨布雷脑袋的样子,也很难硬起心肠。
但也不能答应得太爽快,显得我很期待似的。
「... ...没必要特意跑这么远来寄养吧。」
我提出了其合理性的质疑。
她朋友那么多,而且听说现在宠物旅馆也挺普及。
「优美子和姬菜都没养过宠物... ...一开始,试着问过小雪乃,但她现在在本家好像不太方便... ...」
由比滨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雪之下怕狗,就算没回本家估计也会拒绝吧... ...不过,想象一下她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然后战战兢兢喂食的样子,倒是挺有趣。
在我脑补着小剧场时,注意到由比滨沉默的小町追问:
「雪乃姐姐怎么了?」
由比滨显得有些犹豫,目光游移地落在我身上。
「嗯... ...小企,最近有和小雪乃联系过吗?」
「没。我不知道联系方式。」
我没养信鸽,也不会把信塞进瓶子扔海里。
总不可能让我成为波塞冬,用三叉戟来对漂流瓶发号施令吧?
看向小町,她也摇头:
「我倒是偶尔打电话发邮件... ...」
「然后呢?」
「打电话经常不接,过后会回一封邮件。发邮件过去,回得很慢... ...内容也比平时更冷淡,或者该说更迟钝?邀请她出来玩,也总说日程排满了... ...」
「这样啊... ...」
这反应模式,我熟。
中学时我发给那些还算能说上话的同学的邮件,差不多也是这种待遇。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由比滨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种明显的回避信号。
擅长阅读空气,处理人际关系的她,对这类信号应该再敏感不过。
「我是不是... ...做错了什么?」
由比滨挤出一个无力的笑。
「别想太多。可能只是本家事情多,麻烦。」
我说着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近似安慰的话。
编造这种缺乏根据的敷衍台词是我的特长,岂止是「信口开河」,简直能创造「信口开河Pro Max」新词了。
不过也不全是谎言。
本家事多,是真的。
——八月初,合宿解散那天。
雪之下被她姐姐阳乃带走后,我们再没见过。
只有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的画面,偶尔会在脑海里闪回。
一年半前,导致我遭遇车祸的,就是那辆相同的轿车。
我不知道,这根别针在我们三人之中还要扎多久,但我知道。
只有时间,在那片混沌不清的氛围里,自顾自地流逝。
即便得到我蹩脚的「安慰」,由比滨看起来并未释然。
「是、是吗... ...」
「嘛,谁知道呢。」
「什么嘛,太敷衍了!」
由比滨哭笑不得。
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雪之下的事,我不了解。
当然,表面的信息我知道:
名字、长相、成绩好、难以接近、喜欢猫和潘先生、嘴毒、有点笨拙。
但,仅此而已。
不能凭借这点皮毛就自以为了解他人。
就像周围无人理解我一样,我也不理解周围。
这点必须认清。
说到底,到底怎样才算「了解」一个人呢
——
「喵——!」
「呜... ... ... ...!」
尖锐的猫叫和低沉的狗吠打断了我的思绪。
萨布雷和卡玛库拉正在小町脚边展开对峙。
卡玛库拉竖起尾巴发出威吓,萨布雷则兴奋地摇着尾巴试图靠近,一猫一狗绕着小町打转。
小町非但不阻止,还笑眯眯地观战。
这状况要持续多久... ...看到我露出嫌麻烦的表情,由比滨歉然道:
「啊,抱歉... ...也考虑过宠物旅馆,但旺季都满了。」
「这种时候就该小町出场啦,哥哥!」
小町挺起没什么料的胸膛,摆出奇怪的可靠姿势。
你是哪来的船长吗?
「哈啊... ...」
看来这俩通过邮件早就商量好了,小町顺水推舟接下委托。
「不然暑假都没机会了,搞起(Chance)。」
小町像是钻研药水的炼金术士般小声嘀咕着,眼睛闪闪发亮。
比起这个,她用了材木座的口癖更让我在意。
是被我传染了吗?
流行起来真讨厌... ...
「... ...只要小町说没问题,我就没意见。」
我这个圆滑的妹妹,肯定早就搞定了老妈。
拿下老妈之后,对女儿百依百顺的老爸自然不在话下。
在比企谷家,长男没有决定权。家庭地位金字塔从上到下是:
猫大人、母亲、小町、父亲,最后才是我。
父亲由于保持着经济收入,所以没有被贬为最底层。
「说起来,照顾是可以,喂什么饲料?VITA-ONE?フロントライン?喂喂,不会是ペディグリー吧?我家可没那么阔气。」
我一边搓着不知何时躺倒露出肚皮的萨布雷,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而且フロントライン是驱虫药!突然好不安... ...」
由比滨露出退缩的表情。
没事的,狗狗不小心被我投喂了,也会被我送到宠物医院抢救回来的。
此刻,小町笑着打消她的疑虑:
「没关系的,我们家以前也养过狗。」
「是、是吗?」
「算是吧。」
虽然记忆久远,而且大部分时间是父母和小町在照顾。
由比滨露出温和的微笑:
「嘿,有点意外。」
「哥哥他猫狗都喜欢,讨厌的只有人类... ...」
我是初代灵界侦探吗... ...。(《幽游白书》的仙水忍,设定上讨厌人类)
不过小町说的基本没错。
猫狗确实不讨厌,硬要说还算喜欢。
尤其是猫。
诸君,我喜欢猫。
是的,诸君,我非常喜欢猫。
总之,看不惯虐待动物的人。
不珍惜生命的家伙最讨厌了。
在我内心跑着无聊的弹幕时,由比滨被逗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萨布雷好像也很亲近小企。」
「别抱太大期待。我是擅长被照顾而不是照顾人的类型,专业啃老族。」
被包养了十七年,人格定型期都这么过来了,没打算改变。
我继续搓着萨布雷的肚子,小町一把将它夺过去。
「萨布雷酱就交给小町啦!马上让它养成‘非小町不可’的体质!」
小町宣言,满心想要NTR掉萨布雷。
「那我会有点困扰的... ...嗯,拜托了。」
由比滨苦笑着低下头,看了看手表,
「啊,差不多得走了,妈妈他们在等。」
「路上小心哦。」
目送两人下楼,我翻开由比滨留下的包。
里面狗粮牌子是Science Diet、食盆、玩具、牵引绳一应俱全。
过得比我还健康啊,这家伙... ...
虽然不想直说,但是这家伙的待遇已经超越了我。
萨布雷自己在屋里嗅来嗅去。
是对卡玛库拉的气味感兴趣吗?
抬头看,卡玛库拉不知何时已转移到冰箱顶上。
它则是半眯着,用带着些许警惕与疏离的眼神俯视着萨布雷。
不是讨厌,也不是没兴趣。
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接触而保持的距离,和淡淡的戒备。
那种退后一步,划清界限的视线,我饶有印象。
由比滨生日那天。
雨后的赤红晚霞下,她露出寂寞的微笑。
那时,她确实在我们
——同为受害者的我和雪之下
——与自己之间,划下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真意,我如今似乎开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