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城郊街巷,红白的巫女身影一闪而过,木剑破风凛冽,直指前方畸异之人。
那人右手化作锯齿刃,背部畸生蝎尾刺,锯刃挥劈而来,尾针贴地袭刺。少女轻舞飘旋侧避,裙裾摇曳,木剑于异人腹前横开一道灰白之线。
畸异者浑身震颤不能动,随即一青年上前,右手双指并拢,轻点异人额头。霎时灰白光霭开散,驱逐异人体内妖异辉光,其身畸异部位亦恢复原状。
柏盐背起昏迷者,悄然送至附近警署,不留姓名、功成身退。
夏夜冷清的街道,仅有一大一小的身影,千茗大步行于前,柏盐紧随于后。
晚风拂动少女的发梢与衣裙,远方弥散闹市纷乱的霓虹,女孩忽而旋身面向后者,握剑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神气道:“怎样!”
柏盐微笑回应:“很厉害。”
“不过以后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为什么?明明我起了好大作用的。”
“万一你受伤了就不好了。”
千茗闻言皱眉片刻,随后正声道:“太溺爱小孩子,小孩子会长不大的!”

“咳、咳…”
听见她自己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柏盐不禁咳咳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小大人,该回家啦。”
“欸——”
千茗一记带头槌的飞扑,字面意思的一头撞进柏盐怀里,颇有股小猫扑食的气势。
柏盐心里私称此为“千茗头槌”,最开始被撞时他还象征性叫唤两声以作反应,往后便习以为常了。
近来千茗时常突然撞他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反正力道也不大,只要她别把自己嗑疼了,孩子爱撞就让她撞吧。
可能他需要上网发帖求助——“为什么妹妹老是撞我?”
两人的身影并作一道灰白的流光,升上夜空,划越天际。
距破除“诱发畸变之敌”已过一个多月,畸变诱发体的余响仍在行星的阴暗角落回荡。
治愈畸变的方法通过“夙星流的新发明”的名义传递给官方,身体残留畸变的人员仅需在网络上进行登记即可获得免费治疗,但却存在一类反常的人员,不愿意得到治疗。
可能是由于畸变影响到大脑,也可能是自主的奇思妙想,不愿褪去畸变的那些人似乎将身体的畸变视作一种馈赠或力量。
他们大多远离闹市场,蛰伏于城郊和偏僻地区,凭借畸变带来的力量为祸一方,甚至隐隐有形成组织的趋势。
柏盐这一个月忙于处理这类人员,千茗见他整日来来去去,自己一个人在神社待着无聊,于是开口也想参与。
柏盐拗不过她,只得教她剑术、为她制作了灌注大量力量的护身符、给她全身的“装备”进行“附魔”……总之是叠了一堆buff,自己再时刻不离她左右,才敢带她一起上场作战。
想来这剑术来历还颇为奇妙,柏盐这一侧师承自扎姆夏,巫澈那一侧师承自一位人类剑道名家,加之两者【绝望世界】时期的切磋和对抗黑暗积累下的经验,跨越时空和种族的友谊,最终凝结为这套剑术。
偶尔闲暇时,他会想起【灰柏域】,过去的【绝望世界】,那里的人们以他的名讳和特征为世界命名,与他亦是形同家人一般的伙伴。
彼时匆匆一别,已是百余年光阴流逝,不知大家还是否安好……
流光落入山林间的神社,玄关多出一双鞋子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已然不足为奇。
千茗一换完鞋便快步跑向客厅,客厅内朦胧月光渗入窗口,那位女士身着休闲的T恤和短裤,手捧一杯热牛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流姐姐你看。”
千茗拔剑舞几式帅气的剑招,最后再收招于一副威风的架势。
夙星流俯身上前,轻轻拥抱千茗一下,柔声和煦道:
“小千茗好厉害,以后姐姐遇到危险可以拜托小千茗保护吗?”
“嗯!”
柏盐听着两者的对话,欲言又止。
夙星流起身,视线瞥向后方跟上的柏盐,眉头微微一挑,轻声挖苦道:“你真是勤奋。”
追捕畸异者的作战着实累到小家伙,她很快简单洗漱后匆匆入睡。小朋友睡着了,接下来即是大人的谈话时间。
此夜月光潺潺,透过窗帘映入室内,犹如叶下潭水不时涟漪。
柏盐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汽水,于夙星流相隔一座的位置坐下。
夙星流抿一口牛奶,冷冷语道:“那边在找你,我暂时帮你挡下来了。”
“谢谢。”
“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渠道太多,我也没法确保帮你全部隐藏,要在这个星球继续待下去的话,做好哪天再被他们找上门的准备。”
“嗯。”
夙星流转眼看向柏盐,眉头微皱,脸颊稍稍嘟起,随即话锋一转:“夏天好热,可是有人好冷。”
“咳、咳、咳咳。”柏盐闻言顿时呛一口汽水,连声咳嗽。
若真要计较,自己的确多次受她帮助未能回报,对她的态度还略为冷淡,柏盐自觉理亏。
“抱歉。”
这道歉颇为敷衍,夙星流脸上不满没有消去,反而愈发积蓄,最终质变作妖异的笑容。
她起身离开座椅,侧踏一步,腰肢一弯,俯身向柏盐倾侧。
柏盐闻声疑惑转头,清冽的洗发水香气扑面而来,只见夙星流的面目愈发贴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她轻呼一口气,吐息扑打柏盐的脸颊,随后缓缓开口,吐字轻软温润,完全是撒娇的语气。
“亏欠我的,打算用什么来偿还?”

柏盐下意识向后倾身退避,可他退却几分,对方就不依不饶地逼近几分,不觉间口中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问询。
“…你想要什么?”
“嗯——什么呢~”
她口头嘟囔着,依旧不依不饶地贴近,再过咫尺,两边的鼻尖就会抵在一起。
柏盐目光闪烁,视线慌乱无处安放,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鼻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夙星流忽的抽身后撤,笑靥甜美灿烂,仿佛在宣告某种胜利。
“原来会害羞的啊。”
“……”
一个月以来的频繁接触,夙星流克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正视自身的心意,柏盐就再难于同她的对话中占据上峰。
柏盐又被对方摆了一道,心有不甘,可惜终究不擅言语,只懂得一个谈话技巧——当前话题辩不过对方的时候,立即转移话题。
眸中绽放她那灿烂的笑容,柏盐回想起最初相遇的那段时光,彼时她的脸上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是那副业务式的微笑,见到更多的表情,应该是在道破她的身份之后…
“你平时表情有这么丰富吗?”
夙星流戳一下自己的脸蛋,微笑道:“特意为你表现的嘛。”
本想迂回躲避,怎料一拐弯就再被堵塞前路,柏盐霎时哑口无言。
他并非不能察觉对方言语中的意味,可一来这家伙有戏弄自己的前科,难保不是又一次的戏弄,二来非人生命体间的爱恋,未免也太过别扭。
最后…他以往的恋爱经验为零,着实对这男女之情颇感棘手,全然对其手足无措,因而将夙星流的亲近行为视若无睹、尽量进行回避。
可不知为何,今夜对方攻势格外凶猛犀利,柏盐招架不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晚安。”
话语未落,起身欲走,耳畔追来身后柔声。
“别走,我的回报。”
夙星流的指尖轻轻捻住他的一点衣角,微乎其微藕断丝连的羁绊,却牵得此时的柏盐难以脱身。他重新落座,举目投降一样等待夙星流言说诉求。
“伸手。”
柏盐伸手,夙星流挪动旁边的椅子紧贴着柏盐坐下,一手轻握他的手腕,一手伸出食指往他的掌心蜻蜓点水地划拉,似乎绘制着什么。
掌心温热的触感扰得柏盐心痒,可稍想抽手,对方就会立即投来委屈巴巴的眼神,他渐渐放弃抵抗,任凭对方划拉。
月光静谧,温馨别扭的情景持续四五分钟,纷乱的思绪陆续平息,柏盐开始觉得奇怪,她好像只是在胡乱比划。
他稍有些后悔,忌惮对方是否又趁机对自己的精神施加什么影响。
“你只是在挠我痒痒吗?”
夙星流莞尔一笑,仿佛调皮的恶作剧被发现,她挪开手指,柏盐的掌心浮现紫色水母纹样的印记。
“这是什么?”
“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亮起,告诉你我的位置,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来保护我。”
言语间,印记隐没进掌中,柏盐淡淡回应:“我尽量。”
“这种时候应该发誓一定会履行约定。”
“无法保证的事我没法发誓。”
虽然这家伙的死板夙星流早有领会,她仍不免叹息一声,原本明媚的笑容都黯淡几分。
“那伸另一只手。”
柏盐迟疑,困惑于难道还有更多要求,但依旧遵照她的指示伸出手。
夙星流抬手将自己的手掌叠放在柏盐的手掌上,停顿片刻,然后再抬高手轻轻抚摸柏盐的头顶。
“乖~”
柏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以无语无奈的眼神。
“我睡觉去了。”
“最近我手头的项目会结束,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
“…哦。”
“晚安。”
“晚安。”
轻微关门声落下,客厅里只余夙星流一“人”,脸上笑容沉落,天穹星辰流转,月光褪去,黑暗中的眼眸盈明绀紫色的辉光。
夙星流真正期许的回报,是柏盐本身。
自己是否在人类社会中停留得太久,以致于思维趋同演化到同样会产生爱慕之心的地步,这样暧昧不清的事情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智慧生命的思维情绪立足于量子层面的复杂反应,连波动生命体也为之困扰、无法理清。
但即便只就功利角度来说,柏盐对夙星流而言,是知晓自己真面目后仍然接纳自己的存在、是包容自己不时的小任性的存在、是愿意许诺保护自己的存在……
或许自己生命的旅途飘零至今,终于能够得到一个真正的依靠——夙星流是怀着这样的心愿而付诸行动的。
人类年轻男女间腻歪、恋爱拉扯的景象她曾瞥见不少,过去她对这些事物毫无兴趣,如今自己实践起来…发现比预想中的困难许多,约莫是攻略的对象较为特别的缘故?
不过无妨,通过方才柏盐害羞的表现,夙星流彻底确认,柏盐虽然在生理层面已然接近光的生命体,但思维层面仍因惯性保留下许多人类的习惯。
如此一来,她就仍有机会,让光芒——染上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