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没有奈叶的世界·艾丽莎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慷慨,透过白色遮阳伞薄如蝉翼的织物,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投下大片摇曳的、水波般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甜点的奶油气息,以及远处街角花坛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一片祥和的背景音中,却有一个音符悄然走调。
“为什么……啊?”
坐在露天餐桌前的艾丽莎,微微歪着头,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一丝温热而陌生的湿意,正不断从眼底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
紧接着又是一滴。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处停留一瞬,最终坠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圆点。
“好奇怪啊……”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微风带走,里面浸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我为什么要哭啊?”
心口处,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正在蔓延。那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空落落的、沉甸甸的,仿佛在某个她毫无察觉的瞬间,有什么极其重要、与她生命紧紧缠绕的东西,被无声地抽离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左胸,校服衬衫下的心脏正规律地跳动,可那份“缺失感”却如此真实。
手指无意识地触上脸颊,触感一片冰凉的湿润。这泪水来得毫无缘由,像一场背叛了晴空预报的太阳雨,只淋湿了她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那节奏轻快而稳定,是艾丽莎闭着眼睛也能辨认出的步伐。
艾丽莎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肩膀微微一颤。她几乎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快速而用力地抹过双眼和脸颊,试图将那不请自来的证据彻底擦去。
“怎么——”悦耳的声音带着笑意,如同微风拂过风铃,从她头顶上方落下。“艾丽莎,是在背着我,偷偷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会让人感动到落泪的限定甜品吗?”
脚步声停驻在她身后。
紧接着,来人弯下了腰。一缕柔软而带着天然微卷的橘红色长发,如同秋日里最温暖蓬松的穗浪,从艾丽莎的右侧脸颊旁轻轻垂落,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擦过她的耳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新又酸甜的、仿佛阳光亲吻过的柑橘类果香,悄然钻入她的鼻尖,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丝残留眼底的、咸涩的凉意。
“才没有呢!”
艾丽莎放下手,却依然微微偏着头,让柔顺的金发形成一道自然的屏障,巧妙地遮挡了部分侧脸。她的语气里注入了一股强装出来的、惯常的活泼与理直气壮,尾音甚至刻意地上扬了一些。
“我就只点了两杯果汁而已。这里的甜品单我都快背下来了,哪有什么‘感动到落泪’的隐藏款。”
在确认脸上最后一丝湿痕与可疑的红晕都已被物理抹去、情绪也勉强重新封装好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餐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那杯盛在透明玻璃杯里、颜色澄澈如琥珀的橙色饮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冰凉。
她将杯子向旁递去——手臂伸展的角度精准而自然,正好递向已经亲昵地将脸颊贴在她耳畔、带来温暖与柑橘香气的友人。
“喏,你最喜欢的鲜榨橘汁,”艾丽莎的声音已经稳定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明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熟悉的“抱怨”,“按你的老规矩,加了很多冰,小心头疼。”
“那就多谢啦!”
少女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此刻洒在桌布上的阳光碎片,温暖而毫无阴霾。她先将手中另一个精致的玻璃杯轻轻放在艾丽莎面前,杯中是堆成完美球形的草莓冰激凌,鲜艳的红色果酱如同宝石般点缀其上,散发着甜甜的凉气。
“你要的草莓冰激凌,我特意让店员多加了草莓酱哦。”
完成这个小小的“交换仪式”后,她才接过那杯沁凉的橘汁,就着艾丽莎的手,就着这个无比贴近的距离,低头啜饮了一小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嗯!还是这个味道最棒了!”
她直起身,很自然地在艾丽莎旁边的空位坐下,将那杯橘汁放在自己面前,目光却依然柔和地落在好友的侧脸上。阳光透过伞隙,在她橘红的发梢与艾丽莎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将两人笼罩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
桌布上,那一点小小的、深色的泪痕,正在午后的温度下,悄然蒸发,不留痕迹。
仿佛刚才那阵毫无来由的心痛与泪水,从未发生。
但,少女——高町友奈,仍是有注意到。
她那暖橙色的眼眸,看似随意地扫过艾丽莎白皙的脸颊,视线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对方刚刚那过于迅速、用力擦拭脸颊与眼角的举止,在白嫩脸颊上留下一片并不自然的浅淡红润。尤其是那眼角处,一抹被用力揉搓后留下的、宛如沾染了夕照余晖的玫红,早已在无声地告知她一个事实:艾丽莎在不久之前,是真的哭了。
“你……”
在犹豫了数秒后,高町友奈仍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一只刚刚停歇的蝴蝶。她微微倾身,让声音更直接地、带着暖意地流向艾丽莎的耳畔。
“……是又做了那个梦么?”
没有前置,没有铺垫。她直接问出了那个她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始终未曾深入谈论的“那个梦”。
而伴随她这轻柔却直指核心的询问,艾丽莎拿起小银勺、正准备舀向冰激凌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勺子与玻璃杯壁发出极其轻微的“叮”一声脆响。
但很快,几乎是瞬间,她的动作便恢复了流畅,仿佛那刹那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她舀起一勺混合着鲜红果酱与洁白奶油的冰激凌,送入口中。冰凉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却似乎品不出往日的美味儿。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遮掩什么,没有偏头,没有提高声调。
“啊……”她应了一声,语气是一种刻意拉平的、近乎淡漠的平静,目光落在杯中缓缓融化的冰激凌球上,“我都已经习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习惯……么?”
高町友奈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暖橙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与隐于更深处的妒忌。这个词听起来那么轻巧,却又那么沉重。它抹去了痛苦的具体形状,却将一种长期承受的、默然的疲惫,暴露无遗。
那个梦,那个困扰了艾丽莎不知多少日夜的梦魇……
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在高町友奈的内心深处,是极度厌恶与排斥着那个无形中不断伤害着她最重要友人的存在。那份厌恶,与她此刻外表的温柔宁静,形成了无声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