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莱维那充满哀嚎与绝望的心灵通讯刚刚切断,意识中残留的“王!我要被拆了!”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轻响。迪亚琪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混杂着一丝对自家下属跳脱性格的无奈,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也正是在这思绪转换的刹那,一股迥异于莱维那边爆裂雷霆的、更为深邃广博的魔力波动,如同平静海面下悄然涌起的暗潮,精准地撞入了她的感知领域。
来了。
她抬起眼帘,碧蓝色的眼眸——如同封存着极冰与星火的宝石——倒映出前方自夜幕中撕裂空间而现的身影。
那并非寻常的魔导师装扮。
黑白主调的骑士服,以璀璨的金色甲胄为关节与要害处的强化装配,勾勒出兼具优雅与力量感的线条。最为瞩目的,是她身后缓缓飘动的六枚乌黑羽翼,每一片都仿佛由最深沉的黑夜凝结而成,边缘流淌着银白的魔力光痕。
八神疾风,夜天之书的现任执掌者么!
在目光触及对方容颜的瞬间,迪亚琪那线条优美的唇角,确实不由自主地、饶有兴味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呵……吾此刻的这副模样、这具躯壳的基础数据……原来根源在此。
吾倒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她一份“塑造”之情。
“王?”身旁的修缇露——那位有着咖啡色俏丽短发与湛蓝眼眸的少女,其容貌竟隐约与八神奈叶有几分奇妙的相似——敏锐地察觉到了迪亚琪那瞬间的情绪波动。她轻轻拉住迪亚琪的衣袖,凑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关切:“您的心绪……刚才是在担心莱维吗?”
“无碍。”迪亚琪微微摇头,将最后一丝关于远方战场的杂念拂去。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修缇露的手背,声音恢复了那特有的、带着磁性共鸣的威严与平稳:“吾对自己的下属,抱有足够的信任。莱维她……知道分寸。”
言毕,她优雅而坚定地松开了那只小手。一步踏出,她自己的魔力骤然向前扩张,与疾风那由六翼所撑开的、充满压迫感的魔力场轰然对撞,虚空发出低沉的、仿佛金属扭曲般的呻·吟。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化的寒夜,沉静而极具压迫感地落在疾风身上。那审视细致入微,从金色的甲胄到乌黑的羽翼,最终,无可避免地,死死锁定了那张与自己宛如镜中倒影、却又因战斗形态而更添锐利的面容。
空气在两种同源却对立的“暗”之魔力挤压下,近乎凝固。
然后,迪亚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双方魔力场相互挤压产生的低沉嗡鸣,直接抵达疾风的耳中,带着一种古老而直接的质询:“汝,是何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疾风的脸上,那与自己有着惊人相似度的五官轮廓上,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诡异的问题:“为何……汝之容貌,与本王如此相像?”
而此刻的八神疾风——
在她成功拦截,目光捕捉到那两名少女的瞬间,一股源自认知底层的、强烈的既视感与违和感如同重锤击中了她。
前方那位气质凛然、有着灰白色长发与碧蓝眼眸的少女……那张脸?!
紧随其侧,那位咖啡短发、蓝眸的少女……那眉眼间的熟悉感……?!
【这是……我?还有……奈叶?不,感觉完全不同,但这份轮廓的相似……】
更令她心神震动的是,从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分明与她所掌控的夜天之书,源于同一本质!这绝非模仿,而是更深层次的同源异化。
短暂的愣神仅仅持续了一瞬。作为指挥官培养的她,本能立刻压下心中所有惊疑。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对方是身份不明、拥有诡异相似性且魔力深不可测的强敌。
“我是夜天之书的主人,八神疾风。”她恢复冷静,声音清亮而沉稳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迪亚琪的审视。同时,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连忙用念话,将自己的疑惑,传向自己体内最亲密的伙伴:“琳,你看到了吗?你对这个自称“王”、还长得和我这么像的人……有印象吗?”
而对面,迪亚琪在听到“夜天之书的主人”这个称谓时,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夜天之书的主人……呵。”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个称号背后的重量。随即,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暗”之威严,开始从她娇小的身躯中缓缓苏生、弥漫。那不是魔力的膨胀,而是位格的彰显,令她周身的夜色都变得更加浓稠、更具侵略性。
“吾名,迪亚琪。”她宣告道,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时光的打磨,沉重而清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她微微抬起下巴,碧蓝色的眼眸中,似有幽暗的星光流转。
“乃统御暗夜的王,乃寄宿于永恒暗影中的王者之魂。”
“如今,自悠远长眠中复苏,只为践行唯一使命——”
“寻回,那早已失落、却被他人所占的……吾之‘本源’!”
“暗夜的……王?”疾风闻言,眉头深深蹙起。海蓝色的眼眸中,疑惑与戒备如潮水般翻涌。这个称谓,这种将自身与夜天之书力量本源直接捆绑的宣告……
“琳?”她在心中再次催促。
短暂的、在意识层面却仿佛无比漫长的沉默后,琳芙斯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抱歉,疾风。 琳芙斯的语速很快,显然已进行了最高速的检索,“在我的记忆与所有可接触的历史记录碎片中,关于‘迪亚琪’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相关记载。她就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而且——”
“‘王’这个称谓……”
“我唯一认可,并愿意承认的,唯有骑士王——阿尔托莉雅陛下!除此以外,皆是僭越!”
“琳……!”疾风在心中低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琳芙斯那份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忠诚。这份回应,不仅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将眼前的冲突,推向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层面——关乎“王”的争夺。
迪亚琪,显然也通过某种方式,或仅仅是从疾风骤然变化的眼神与微微绷紧的身体语言中,“听”到了这句来自琳芙斯,斩钉截铁的否定与宣言。
不过,她并不在意,毕竟她的‘王’也只是对于自己身边的四位而已。
但......
碧蓝色的眼眸中,那流转的幽暗星河,似乎骤然停止了旋转。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气息,开始悄然弥漫。
空气,彻底冻结。
“看来……”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平滑得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划过镜面,却蕴含着即将撕裂一切的可怕压力,“该让尔等知晓,何为触怒吾的代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虚握。
周遭的“暗夜”魔力如同臣服于绝对意志的活物,疯狂向她掌心汇聚、凝结、塑形——光芒被吞噬,物质被排异,最终,一柄通体幽暗、杖身流淌着星河破灭与深渊叹息的骑士法杖,被她稳稳握在手中。法杖显现的刹那,她身后的整片空间仿佛一面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穹顶,无声地、密密麻麻地绽开上百个边缘燃烧着紫黑气焰的圆环状黑洞!它们如同死亡的蜂巢,缓缓自转,每一个黑洞深处,都清晰可见由纯粹暗色魔力高度压缩、凝结而成的锋利刃具——刀、剑、枪、戟——闪烁着不祥的寒光,蓄满了终结的意志。
“听说——”
迪亚琪法杖前指,杖尖如同审判的矛,牢牢锁定疾风,冰冷的声音穿透了黑洞群带来的空间低鸣。
“就是你们,前来阻碍本王取回力量的……障碍?”
“是绮莉耶……不、不对!”
疾风在迪亚琪气场剧变、唤出那柄诡异法杖与上百死亡黑洞的瞬间,全身的警报就已飚至顶点。然而,对方话语中那居高临下的“障碍”定性,让她抓住了关键的反击点。她的声音清亮而迅速,试图打消对方对自己的敌意:“是伊丽丝教唆你们来的吧!”
这既是质问,也是澄清!
“琳!”意识中的疾呼与身体的反应同步。面对那上百个内藏兵刃、散发不祥的黑洞阵列,任何保留都是致命的。
“明白,疾风!”琳芙斯的声音紧绷如弦。
完全连接,启动。
并非简单的魔力供给或战术辅助,而是灵魂层面的深度共鸣与权限彻底开放。两者之间的魔力和与她自身的魔力回路完美融合。外在的体现,便是她那一头褐色的短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渲染成纯净的米白色,仿佛月光流淌而过。周身激荡的魔力光辉也变得更加凝实、神圣,却又带着破除万邪的锐利,与迪亚琪那吞噬一切的“暗”形成了鲜明的、针锋相对的光暗对比。
脚下,银白色的古代贝尔卡式魔法阵轰然展开,复杂玄奥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高速旋转、明灭,构筑起兼具绝对防御与魔力增幅的战略基盘。
“我没有可以义务回答你的问题!”迪亚琪海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动摇,她开始下达最后通牒:“但你若要妨碍吾取回吾的力量,那么吾可不会客气!”
“我们并无恶意!”疾风迅速做好防御姿态,但她仍试图阻止这场战斗:“我们的目标,是阻止绮莉耶与伊丽丝!”
“也必须要去夺回我们被夺走的宝物!”琳芙斯接话道。
疾风望向迪亚琪,做出最后的努力:“身为王,也要是要讲道理的啊!”
“道理?”迪亚琪嘴角那抹弧度未曾改变,却冰寒彻骨。碧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疾风周身的光辉,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倘若你拥有足以撼动吾之意志、阻止吾之行动的力量……”
“那么,你才有资格,在吾面前……谈论‘道理’。”
“修缇露,退后。”迪亚琪的命令简洁而毋庸置疑。
话音一落,她便准备挥动法杖释放周围的黑洞之中的利刃。
“是,王!请您万分小心!”那道红紫色的娇小身影——修缇露——毫不犹豫地应道,身形轻盈如燕,向后急速飘退数十米。然而,就在她脱离核心战场的刹那,她敏锐的感知到,来自疾风现身方向的后方,一股不弱于王,甚至是强于王的魔力,正在急速赶来。
修缇露湛蓝的眼眸骤然收缩,她在空中瞬间稳住姿态,一半心神系于迪亚琪,另一半则如最警惕的哨兵,死死锁定在那股强大魔力的本身。同时她全身魔力也悄然提至临界,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见修缇露已离开范围,迪亚琪再无丝毫挂碍。
她看向疾风的碧蓝色眼眸,此刻已滤尽一切冗余情感,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意与践行自身铁则的毁灭决断。她单手挥动手中的幽暗法杖,动作轨迹干净利落,带着千钧之力。
与此同时,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并非呐喊,而是一句低沉、缓慢、宛如为审判的宣言:“Doom Blinker.(末日之光)。”
霎时间,那将八神疾风上下四方完全包围、密不透风的数百圆环黑洞,齐齐发出毁灭的咆哮!
黑洞之中,那无数由至暗魔力极致压缩而成的锋利武刃,挣脱了束缚的枷锁,化作一片遮蔽天日、吞没星光、无穷无尽、毫无死角的黑暗的死亡暴雨!它们撕裂大气,发出尖锐刺耳的虎啸之声,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以湮灭一切的绝对态势,向着贝尔卡法阵中心那米白色的身影,尽数、疯狂、永无止境般地倾泻、奔袭、贯穿而去!
那一瞬间,夜幕之下,仿佛被投入了一座超新星的核心。
唯有光——被撕裂的光,被吞噬的光,以及毁灭本身绽放的紫黑色光芒——与永不停歇的、足以湮灭一切的轰鸣爆炸!
上百黑洞倾泻的利刃暴雨,持续了足足十数秒,将疾风所在的空域彻底化为一片拒绝生命的绝对死亡领域。
然后,如同暴风雨骤然止歇。
轰鸣,戛然而止。
弥漫的烟尘与魔力残渣,在紊乱的气流中缓缓沉降、飘散。
“你这个王——”
一个压抑着怒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陡然刺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也真是太不讲道理啦!”
八神疾风,米白色的身影如同撕开帷幕的利箭,从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暴射而出!她周身环绕着略显紊乱却依然璀璨的魔力光焰,贝尔卡法阵的光芒在脚下明灭不定,显然刚才的防御并非毫无代价。但她海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的火焰,比任何魔法光辉都要炽烈。
她罕见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向迪亚琪:“那我也就只好,按照奈叶最擅长的做法——”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突破最后一段距离,未持法杖的右拳紧握,纯净的魔力高度压缩凝聚于拳锋,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意,目标直指迪亚琪那与她惊人相似的面门!
“打到你——肯‘讲道理’为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身猛袭,迪亚琪碧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近乎愉悦的玩味。
“呵。”
她甚至没有移动法杖,只是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向后飘退数米,恰好让疾风那凝聚了怒意与魔力的一拳,以毫厘之差擦过她的鼻尖。拳风激荡起她额前的灰白发丝。
“能在吾之‘末日之光’下无损冲出……”迪亚琪稳住身形,嘴角那抹弧度依旧,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评估,“这份实力与韧性,吾便稍微认可你一下。”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疾风因攻击落空而略微前倾的身姿上,语气带上一丝冰冷的讥诮:“但,舍弃擅长的广域炮击,如此鲁莽地贴近身为‘暗夜之王’的吾……这份狂妄,可是会要命的。”
“那么,”她似乎失去了亲自与疾风继续缠斗的兴趣,姿态重新变得居高临下,“既然你渴望战斗,吾便赐你相应的对手。”
言罢,她将手中那柄幽暗法杖再次高举!
法杖顶端,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开来,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黑色漩涡凭空显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不祥。
“就让吾之忠诚的部下——”
迪亚琪的声音仿佛透过漩涡传来,带着回响。
“‘黑影的安美蒂斯塔’,来陪你,‘玩’上一玩吧!”
漩涡中心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一个庞然大物,携带着金属摩擦与低沉的能量嗡鸣,从深邃的漩涡中缓缓飞出。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漆黑机械造物。其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躯干上,遍布着仿佛呼吸般明灭的深紫色魔力纹路,如同流淌的血管。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背部展开的一对巨大的、兼具机械骨架与某种生物翼膜结构的翅膀,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搅动着周遭的气流与魔力。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躯干前方数个闪烁着紫色光芒的感应器,此刻,齐齐锁定了刚刚稳住身形的八神疾风。
黑影的安美蒂斯塔,降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