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以吗?”
我故意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呜…嗯、应、应该……没问题吧?”
白鸟她一边犹豫地说着。
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手机,指节微微用力。
“这次就不用了,”
我摆摆手,故意做出体贴又随意的姿态。
“没必要,他待会就走,只是临时有点事。”
“真的!咳,真、真的不用?”
她继续追问,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困惑了?
“真的不用啦。”
我肯定地点头。
“你确定?”
白鸟歪着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我懂的,不用掩饰”的微妙表情,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自以为是的了然。
“百分百确定。”
我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看着她的小脑袋瓜里,此刻恐怕正在上演着不知哪出离谱的青春连续剧。
“喂,你认真的?”她突然较真起来,向前凑近半步,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我当然是认真的。”
我努力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场。
看着她越来越困惑、越来越好奇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
“你,你……诶,等等……等等!”
林木白鸟终于忍不住了或者想明白了,抬起手指着卫生间,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点。
“所以、他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会在你家?还……还那个样子?”
她的好奇心显然战胜了刚才那点莫名的尴尬和自以为是的“体贴”。
“你终于问了,”
我笑出声,不再逗她。
“他叫比企谷八幡,是我在便利店打工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嗯,也算是同学,不同班。手机掉水坑里了,淋着雨跑来找我看看能不能修。”
“哼!你刚才故意耍我是不是!”
白鸟反应过来,脸颊顿时飞起两团红晕,气鼓鼓地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哎哟。”
我配合地叫了一声,装作很疼的样子。
白鸟自然知道手下留情,从小一起玩到大,她甚至学过一点防身术,手劲和控制力她心里有数。
但逗她玩一直是我的小乐趣。
等白鸟稍微消了气,撅着嘴瞪我时,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比企谷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那套旧运动服穿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还算合身。
只是风格和他平时那副阴郁气质有点不搭,反而衬得他年轻了几岁,甚至有点……乖?
湿漉漉的头发被他用毛巾擦得半干,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搭在额前。
我清了清嗓子,给他们做简单的介绍。
“这位是我友人以及同学,比企谷八幡。”
“这是我好朋友,林木白鸟。”
比企谷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用“友人”这个词。
随即恢复成那副标志性的死鱼眼,带着点审视和疏离打量着我旁边的白鸟。
而白鸟则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误会。
看着陌生人穿着青梅的衣服。
白鸟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对于“朔夜的朋友”这个身份的兴趣。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
白鸟看看我,又看看比企谷,欲言又止,大概是在想象刚才的“维修现场”。
“非常抱歉,是我打扰了,”
比企谷举起那台依旧惨不忍睹的蓝色手机,语气平板地解释,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点。
“我来是修这个……掉水坑里了。”
我自然接过手机,就着客厅的灯光大致检查了一下。
“前后玻璃碎得很严重啊,看来摔得不轻,又泡了水。不过主板看起来没立刻短路,应该能修好,巧了,我手头还有这个型号的替换屏幕总成和电池。”
白鸟看看我熟练的样子,又看看比企谷盯着手机的专注眼神,似乎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就是一次单纯的“技术求助”,而不是她心里所想的小剧场。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说着往门口走,拿起伞,又回头叮嘱我,眼睛弯了弯。
“记得明天早点来吃饭哦!妈妈会做你爱吃的拿手菜!”
送走白鸟,关上门。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我和比企谷,以及窗外淅淅沥沥渐渐转小的雨声。
我拿出那个专门放维修工具的工具箱,在餐桌旁坐下,开始仔细拆卸那台破碎的手机。
比企谷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罕见地没有发呆,而是紧盯着我的动作。
脸上流露出平时几乎看不到的、毫不掩饰的焦急。
“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一边用热风枪小心地加热后盖边缘的粘合剂,一边随口问道。
“……嗯。”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
“有和小町的合照……上周她去修学旅行时,在京都拍的。还没来得及备份。”
我用塑料撬片小心地分离后盖,听到这里,手上动作没停,却忍不住嘴角微扬。
“是哦,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妹控啊。”
“要你管。”
比企谷立刻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但借着灯光,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微微泛起的红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热风枪低沉的嗡鸣、精密螺丝刀与螺丝接触的细微摩擦声,以及窗外雨水敲打空调外机、渐渐转为轻柔滴答声的自然伴奏。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感。
“其实…”
比企谷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
“小町前几天还念叨……说很想再见见你,当面谢谢你上次在LINE上教她解的那道数学题。她说你讲得比学校老师清楚。”
我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微顿。
想起上周某个晚上,突然收到过小町发来的求助信息,是一道有点绕的二次函数应用题,我当时正好有空,就花半小时给她讲解了。
没想到她还记得。
“行啊,等我考完试,时间宽裕点再说吧。”
我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小町她……学习其实挺努力的,就是有时候转不过弯,”
比企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她还是很聪明,一点就通。”
小心翼翼地清理主板上的水渍,用高纯度酒精棉签擦拭接口,更换全新的电池,最后将崭新的屏幕总成对准位置,轻轻扣合。
按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中央,熟悉的品牌Logo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显示出正常的开机动画。
比企谷几乎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桌边,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里。
此刻难得地闪烁着清晰而急切的光,紧紧盯着那块刚刚恢复光明的屏幕。
“相册和主要数据应该没事了,我跳过了开机引导,直接进了恢复模式查看了分区,”
我把手机递还给他。
“不过建议你还是尽快把重要资料备份到云端或者电脑里,这块新屏幕虽然装上了,但毕竟经过摔打和泡水,内部其他元件的老化风险比正常机器高。”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手指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迅速地划动着,点开相册应用。
当看到那张他和妹妹在京都古寺前、阳光灿烂的合影完好无损地显示在屏幕上时。
比企谷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云层散开,清冷的月光从缝隙间淡淡洒落,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路灯和月光。
世界仿佛被洗刷了一遍,安静而清新。
比企谷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他自己湿透衣物的礼品袋,显得有些犹豫,看了看身上这套我的旧衣服。
“衣服你留着穿吧,捐出去也行,”
我摆摆手,“我本来也不穿了,放着占地方。”
“……谢谢你。”
他走到玄关,换回自己那双已经半干的鞋子,停顿片刻,背对着我说,“明天见。”
“嗯,路上小心,明天见。”
我站在窗前。
看着他撑起伞(我借给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雨后湿润幽静的街道,直到消失在拐角。
想起刚才白鸟那一连串从误会到恍然大悟的精彩表情变化。
还有比企谷那副罕见的手足无措和焦急模样。
不禁再次失笑。
这个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变得有些混乱、又充满意外插曲的夜晚,让原本被复习和备考填满的、略显单调的生活,陡然多了几分鲜活而真实的色彩。
或许,青春——不。
或许生活本身就是这样。
它不会完全按照你写好的日程表运行,总会有不期而遇的邂逅打断计划,有意料之外的误会带来小小的波澜。
也有在雨夜中亮起的一盏灯、一杯热水、一次笨拙却真诚的求助所带来的、微小却足以温暖人心的瞬间。
就像这场夏夜的骤雨。
虽然来势汹汹,打乱了原有的节奏,弄湿了衣衫。
却也带走了持续多日的闷热,让空气变得清冽,让浮躁的心情沉淀下来。
或许……还意外地冲洗出了一些平时被忽略的、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联结。
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维修工具时,我发现比企谷落下了那条我最初递给他的、米灰色的毛巾。
它被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还有些潮湿。
拿起这条普通的毛巾清洗,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往往并不是诞生于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恰恰就是在这些看似偶然、琐碎、甚至有点狼狈的日常相遇中,像藤蔓寻找墙壁,像雨滴渗入土壤,悄无声息地。
一点点生根、发芽,缠绕进彼此的生命轨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