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校园被一层薄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
佐藤雄太背着相机包,脖子上挂着那台老旧却保养得极好的单反相机,手里提着一袋刚洗好的照片。
网球场的训练声比往常更加响亮。
“跑动!跑动!不要停下来!”
“那个球要压低重心!再来!”
隔着铁丝网,雄太看到一群身穿白色队服的女生正在场上挥汗如雨。她们的喊声中充满了斗志,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夏季预选赛而做的最后冲刺。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论是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部长早濑夏希,还是那个总是冷着脸却又无微不至的经理神崎美月,都不在场边。
“去休息室了吗?”
雄太疑惑地走向网球部的休息室。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神崎美月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眼镜有些歪斜,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和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无尽的委屈和愤怒。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雄太,直接撞开他的肩膀,朝着弓道部的方向跑去。
“神、神崎同学?”
雄太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刚想叫住她,但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
紧接着,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早濑夏希一脸懊恼地追了出来。
“美月!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她大喊着,刚想追上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脸懵逼的雄太。
“佐、佐藤?”
早濑夏希像是看到了救星,也像是看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她一把抓住雄太的肩膀,那种力道大得让雄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熊给逮住了。
“你来得正好!快帮帮我!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么心思细腻?快帮我想想办法,美月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诶?到底发生了什么?”雄太被摇晃得有些头晕。
“我也不知道啊!”早濑夏希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脸上写满了挫败,“我就是想跟她说,预选赛结束后,我想让她陪我去海边合宿放松一下。结果她突然就爆发了,说什么‘你根本不懂’、‘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保姆吗’之类的话,然后就跑了。”
雄太叹了口气。
这种经典的“钢铁直女”遇上“傲娇心思”的戏码,果然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早濑同学,我们边走边说吧。”雄太指了指神崎美月消失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去那里了。”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弓道部的林荫道上。
早濑夏希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要把地面踩碎的焦虑。她没有看雄太,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仿佛要把这一年来积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
“你知道吗,佐藤。今年是我们最后的高中时光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等这次预选赛结束,不管能不能进军全国,到了大学,我就不会再继续打网球了。”
“诶?为什么?”雄太有些惊讶,“早濑同学不是很喜欢网球吗?而且还是王牌。”
“喜欢是喜欢,但也仅仅是喜欢而已。我并没有那种要把一生都奉献给网球的觉悟。”
早濑夏希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但是美月不一样。从高一开学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在弓道上的天赋比我在网球上的天赋要高得多。那时候我看过她拉弓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气场,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可是,她为了我,放弃了弓道。”
早濑夏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她跑来当网球部的经理。每天帮我制定训练计划,帮我按摩放松,甚至帮我处理那些我都懒得管的人际关系。她就像个管家婆一样,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知道她很累,我也知道她在牺牲自己。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我只能拼命地练球,拼命地赢球。我想用胜利来告诉她,她的付出没有白费。我想把那个冠军奖杯送给她,作为对她这两年陪伴的回报。可是……可是每次我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早濑夏希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
“我不明白啊!我是真的很感谢她!我想让她开心!可是为什么每次都适得其反?为什么她总觉得我不懂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雄太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把大概的脉络理清楚了。
这就是典型的“沟通错位”。
一个拼命想要用“赢球”来证明对方价值的直肠子,和一个想要“被理解、被需要、甚至是被偏爱”的敏感心思。这两个人虽然天天在一起,但心却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早濑同学。”雄太轻声开口,“那你有没有跟神崎同学,真正地、抛开网球部的事情,像两个普通朋友那样交流过呢?”
“当然有啊!”早濑夏希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我会跟她说哪家的拉面好吃,哪款游戏刚出了新版本。她也会跟我说最近哪本书很有趣,虽然我听不懂。”
雄太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叫交流?这叫单方面输出吧?而且完全是在鸡同如讲。
“早濑同学,你有没有想过,神崎同学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你太努力了,努力到了完全忽视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感受?”
雄太看着早濑夏希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决定稍微点拨一下这个笨蛋。
“你一直说她在弓道上有天赋,那你有没有直接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去?或者,有没有试着鼓励她重新拿起弓?”
“我有啊!”早濑夏希有些委屈,“我有好几次都跟她说,‘美月,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你应该回去练弓道’。结果每次我一说完,她的脸就冷得像冰块一样,吓得我都不敢再说了。”
雄太扶额。
这种话在神崎美月听来,大概就等于“你是个累赘,我不需要你了,你快走吧”。
难怪会生气。
“而且……”雄太突然想起了背包里的照片,以及那天在夕阳下对神崎美月的承诺,“早濑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定妆照的事。”雄太拍了拍相机包,“那天拍摄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所有的照片里都有你,有队员,甚至有替补。唯独没有神崎同学。她是经理,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之一,可是她却始终站在镜头之外。这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或许才是她爆发的导火索。”
早濑夏希猛地愣住了。
她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照……照片?”
她的记忆被拉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是高一的夏天。
那时候的神崎美月还穿着弓道部的道服,手里拿着长弓。而早濑夏希穿着网球裙,拿着球拍。两人在夕阳下的操场边拍了一张合影。
那时候的美月,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自信。
“该死!我竟然忘了!”
早濑夏希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懊悔和自责,“我怎么会这么蠢!我一直以为她是经理,不喜欢那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拉她一起拍一张!”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佐藤!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一把拉住雄太的手腕,那种力道大得让雄太觉得自己手腕都要断了。
“快!我们去弓道部!我知道她肯定在那里!那边今天没人,但弓道部的部长一直都有给美月留一把备用钥匙,说随时欢迎她回去!”
“等等!早濑同学!慢点!”
雄太被拖着一路狂奔,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稍微落地了一些。
只要能让这两个人面对面把话说开,那个名为“嫉妒”的心魔,应该就能不攻自破了吧。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扇紧闭的弓道部大门后,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一场温馨的和解,而是一场已经被紫色雾气彻底吞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