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爬上公爵府的塔楼，艾利克斯已经醒了。
这在他十七年的生活中是少见的。通常，他会在拉姆或雷姆的呼唤声中，再赖床几分钟才不情愿地爬起来。但今天，当第一丝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今天要去铁匠铺，要开始真正准备前往灰烬半岛。这个念头让他无法继续躺在床上。
艾利克斯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帝都正在苏醒，远处的街道传来最早一批商贩的叫卖声，更远处，皇宫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那是唤醒整座城市的信号。
他快速洗漱，换上简单的深色便服，然后走向书房。经过走廊时，遇到了同样早起的拉姆。
“少爷今天起得真早。”拉姆正端着刚泡好的茶，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看来某些事情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惰性。”
“早上好，拉姆。”艾利克斯接过她递来的一杯茶，温热的白雾带着清香，“今天我要带雷姆去铁匠铺，你留在府里，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什么事？”拉姆微微侧头。
“关于龙焰家族的商会。”艾利克斯啜了一口茶，让温热的液体驱散清晨的最后一丝睡意，“灰烬半岛的建设需要大量物资——建筑材料、工具、种子、日用品。我需要商会从今天开始，与帝国东部边境的供应商建立稳定联系，确保物资能通过鹰喙峡谷运抵半岛。”
他顿了顿：“另外，联系半岛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城镇和村庄的商会分部。我需要他们提供当地的详细情况——人口、特产、需求，以及是否有商人愿意在初期前往灰烬半岛进行贸易。条件可以优厚，龙焰家族会提供担保和初期补贴。”
拉姆点点头，金色的瞳孔中闪过计算的光芒：“拉姆明白了。需要拉姆整理一份预算报告和物资清单吗？”
“要。还有时间表——哪些物资需要优先，哪些可以后续补充，运输路线和成本估算。”艾利克斯说，“我下午从铁匠铺回来后会去商会一趟，到时候我们一起过一遍。”
“遵命。”拉姆简洁地回答，然后补充道，“厨房准备了早餐，少爷要现在用吗？”
“等雷姆一起吧。”
三人一起在小型早餐室里用了简单的早餐。用餐时，艾利克斯简单向雷姆说明了今天的安排。
早餐后，拉姆留在府中开始处理商会事务，而艾利克斯则带着雷姆走向府邸正门。马车已经备好，那是一辆低调但结实耐用的四轮马车，车身上有克雷亚家族的家徽——缠绕火焰的剑，但做了简化处理，不显得过分张扬。
上车前，雷姆犹豫了一下：“少爷，需要雷姆准备些什么吗？比如记录用的纸笔，或者……”
“不用，今天只是初步接触。”艾利克斯微笑道，“不过雷姆，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坐垫。车门关上，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公爵府门前的广场，汇入帝都清晨逐渐繁忙的街道。
“什么事，少爷？”雷姆问。
“关于带多少人去灰烬半岛。”艾利克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府中的仆从，哪些人该带去，哪些人该留下。”
雷姆的表情认真起来。她思考了片刻，轻声说：“少爷，灰烬半岛初期条件会很艰苦，建设工作繁重，而且可能有危险。需要带些年轻力壮、能吃苦、最好有些基本技能的仆从。”
她顿了顿：“但另一方面，府邸也需要人维持运转。老爷和夫人虽然经常不在家，但基本的维护、接待、日常事务都需要人手。”
艾利克斯点点头，这正是他考虑的难点。
雷姆继续说：“雷姆建议，可以带十个人左右。选择年轻、身体强壮、学习能力强的。厨娘玛丽可以带上，她的野外烹饪技能很好；园丁的儿子汤姆，二十岁，会木工和简单修理；还有女仆安妮和莉莎，她们都很能干，而且安妮懂一点草药知识……”
她一个个数着，显然对府中每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艾利克斯静静听着，等雷姆说完，他问：“十个人够吗？初期建设可能需要很多人手。”
“初期可以从当地招募。”雷姆回答，“半岛现有的一些村庄和小镇，应该有不少年轻人愿意为领主工作。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少爷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多种族平等的领地，那从一开始就应该让当地人参与进来，而不是全部从帝都带去。”
艾利克斯看着雷姆，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雷姆总能想到这些实际而重要的细节。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按你的建议，选十个人。要求自愿原则，不愿意去的绝不强迫。待遇方面，比在公爵府提高三成，作为艰苦环境的补偿。”
“是，少爷。”雷姆记下。
马车经过一片集市区，清晨的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商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雷姆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突然轻声说：“少爷，您真温柔。”
艾利克斯转过头：“嗯？”
“从小的就这样。”雷姆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但声音很清晰，“七年前，您买下拉姆和雷姆的时候，明明可以像其他贵族一样，把我们当作奴隶或纯粹的战斗工具。但您给了我们身份，给了我们教育，把我们当作家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也是。为仆从考虑是否自愿，考虑待遇补偿……这些细节，很多贵族根本不会在意。”
艾利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雷姆淡蓝色的头发。
“雷姆，这不是温柔。”他说，声音平静，“这是基本的尊重。一个人为你工作，把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交给你，你就应该给予相应的回报和尊重。这很公平，不是吗？”
雷姆转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少爷又在嘴硬了。”
“我哪有——”艾利克斯想要辩解，但雷姆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恶作剧——手指上移，轻轻碰了碰雷姆额前刘海下那根小巧的白色鬼角。
“啊！”雷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触电般向后缩去，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少、少爷！”
鬼族的角是敏感部位，通常只有最亲密的家人或伴侣才能触碰。这一点艾利克斯当然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为之。
“少爷欺负人……”雷姆把脸埋进手心，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来。
艾利克斯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有点过火了。
“抱歉，雷姆。”他收起玩笑的语气，真诚地说，“是我过分了。”
雷姆慢慢抬起头，脸还是红红的，但眼中并没有真正的生气，反而有一丝……害羞的喜悦？
“没、没关系。”她小声说，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刘海，重新盖住那根敏感的角，“只是……下次请提前说一声。”
“我保证。”艾利克斯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马车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雷姆整理好情绪后，开始向艾利克斯汇报其他准备事项：已经打包的行李清单、需要采购的物品、塞西莉亚早上派人送来的消息说她已经开始整理研究设备……
艾利克斯认真听着，不时提出补充意见。阳光透过马车窗户照进来，在车厢内投下移动的光斑。帝都的街景逐渐从居民区变为商业区，建筑变得更加高大，行人的衣着也更加多样——不仅有帝国公民，还能看到穿着兽皮服饰的北方商人、披着长袍的南方法师学徒，甚至偶尔有精灵族的身影闪过。
大约半小时后，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不同——更多的石质结构，更少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汗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快到了，少爷。”雷姆看了看窗外，“前面就是锻造区。”
马车又行驶了几分钟，最后在一栋特别的建筑前停下。
这栋建筑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看起来朴实无华，但仔细看会发现石头上刻着细微的魔法符文，这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建筑没有招牌，只在门前悬挂着一面铁质的旗帜——旗帜上是铁锤与火焰的简单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顶部那根粗大的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灰色烟雾，即使在清晨，也能听到建筑内隐约传来的锤击金属的声响——那声音富有节奏，沉稳有力，仿佛大地的心跳。
“熔炉之心铁匠铺。”艾利克斯念出门旁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的文字。
他推开车门，踏上街道。清晨的锻造区已经开始了工作，周围的几家铁匠铺也传出了打铁声，但“熔炉之心”的声音最为特别、，那是一种近乎音乐的韵律。
雷姆跟着下车，站在艾利克斯身边，抬头看着这座传奇的铁匠铺。
“听说店主霍克大师脾气很古怪。”她小声说，“但手艺确实是帝国顶尖的。”
“父亲说他懂得处理‘古代契约武器’。”艾利克斯按了按腰间的“灰烬誓约”，“希望他能帮这把剑重新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灼热金属和煤炭的味道涌入肺中。这不是他平时习惯的气味，但却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走吧。”他说，迈步走向铁匠铺紧闭的橡木大门。
雷姆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内。
不是预想中矮壮的老铁匠，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比艾利克斯稍高，身材精壮，穿着简单的皮革围裙，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有着长期打铁锻炼出的力量感。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炭灰的污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瞳，如同爬行动物。而在他额角两侧，隐约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暗红色的鳞片纹理。
半龙人。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艾利克斯，然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暗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艾利克斯·冯·克雷亚少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我是。”艾利克斯点头，“请问霍克大师在吗？”
“师父在里间等你。”年轻人侧身让开，“请进。我是他的学徒，叫我加尔就行。”
他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种战士特有的直接和简洁。
艾利克斯和雷姆对视一眼，走进铁匠铺。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清晨的阳光和街上的喧嚣隔绝在外。
而铁匠铺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火焰、金属和汗水构成的世界。
一个新篇章的第一页，即将在这里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