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课堂上。
我尝试着用一种更为积极(或者说,更具有表演性)的方式来对抗雨天带来的生理性困倦——主动与正在讲台上挥洒汗水的任课老师进行眼神交流。
在他们抛出问题或强调重点时,适时地点头、做出思考状,甚至偶尔在笔记上飞速记录。
感觉这样不仅能微妙地活跃课堂气氛(至少让老师感觉不是在对着一片“沉睡的森林”讲课),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保持集中,跟上讲课的节奏。
当然,所有的策略都有例外。
社会课的快退休的井尾男老师,就是那个“例外”。
井尾老师讲课的声音,平淡得如同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死亡直线,音调、语速都保持着惊人的恒定,只有在随机点名提问某个不幸的学生时,才会出现些许类似“疑惑”或“期待”的语调起伏。
他的课堂,内容常常像是脱缰的野马,充斥着大量与课本正文关联微弱、甚至完全无关的个人闲谈。
上周去的澳洲考察见闻(“袋鼠的肌肉确实发达”)。
儿子前年考上了早稻田的经济系(“学费真是让人头疼”)。
最近物价上涨对普通家庭月度开支的具体影响(“连啤酒都悄悄涨价了”)……
这些话题,若硬要归类,或许勉强能算与社会学科的“生活观察”或“经济现象”沾边。
但它们常常占据大半节课的时间,以至于真正的教学进度,总在一种悠闲的、聊家常般的氛围中,缓慢地爬行。
不过,井尾老师有个特别的、堪称“课堂镇定剂”的教学习惯——
他总是喜欢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在教室的过道间缓缓踱步,皮鞋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
正是这个习惯,让他的课变得不再令人昏昏欲睡,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在谁的座位旁停下,那温和(在学生看来可能意味着“危险”)的目光会落在谁的身上。
每当那沉稳而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由远及近,原本被雨天和单调讲述催生的集体困倦,就会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般,瞬间消散,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会无声地紧绷起来。
记得有一次,他正讲到少子化对社会年龄结构和养老金体系的深远影响。
说着说着,脚步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我前面那个女生的座位旁。
他微微俯身,笑眯眯地背着手,粉笔灰从他沾着白色印记的指尖簌簌飘落。
“这位同学,以你的理解,照这个趋势下去,二十年后日本的养老金制度,可能会演变成什么样?有没有可能,我们这代人到时候根本领不到足够的养老金养老?”
那个女生像是受惊的兔子,慌乱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静得可怕,连窗外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所有人的睡意,在那个瞬间,都被吓得无影无踪。
就是在这样的、随时可能“降临”的随机提问时刻,困倦总是不敢造次。
即便在他得到(或得不到)回答后,又开始将话题不着边际地引向自己大学时代参加的登山社团趣事,教室里所有人的神经,依然会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
这种独特的、带点“惊悚”效果的教学方式,虽然时常让学生们提心吊胆,暗自祈祷不要成为那个“幸运儿”,却意外地、高效地确保了课堂的“清醒度”和某种程度上的参与感。
下午放学,做完值日,我先到学生会室转了一圈,确认维修登记本上没有新的待处理故障单,随后便照例前往科技实验室。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宫把手中的自动铅笔往桌上一放。
金属笔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忍不住对着摊开的习题集抱怨。
“你说竞赛组委会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叫做‘智能运输机器人实战大赛’,现在却要加考这么多刁钻的理论题目。这不是本末倒置吗?我们造的是机器人,又不是去参加物理奥林匹克。”
远藤从平板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语气是他一贯的理性分析。
“但平心而论,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理论+实践’复合赛制,确实更能全面考验一个团队的综合能力与知识储备。只是……”
他难得地微微蹙眉,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
“这些线上机考题目的出题角度和难度梯度,未免也设置得太……‘别出心裁’了,像是在故意筛选全科天才。”
我放下有些沉重的书包,看向白板上密密麻麻、还未擦掉的公式和受力分析图。
“今天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了?动态平衡还是路径规划算法?”
“是一道结合了非匀强磁场和复杂路面摩擦系数的动态平衡综合分析题。”
雨宫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推过来,指尖点着其中一串复杂的微分表达式。
“明明根据比赛规则和场地说明,我们的机器人在实际运输任务中,根本不会遇到题目描述的这么极端、理想化(或者说刁钻)的复合物理场情况。”
远藤叹了口气,将平板电脑转向我们,屏幕上正是那道题目的电子版。
“我倒是能理解组委会的深层用意。理论基础扎实了,在实际搭建、编程、调试遇到千奇百怪的问题时,才能更快地定位根源,找到原理上的支撑点和解决思路。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些题目的综合难度和知识跨越度,简直像是在为某个‘天才少年物理学家选拔计划’预热,而不是一场高中生机器人比赛。”
我们三人相视,不约而同地露出混合着无奈、自嘲和一丝不服气的苦笑。
这届运输机器人比赛最大的改革,就是加入了线上理论机考环节,数学、物理、甚至涉及部分信息学的理论成绩,最后将按比例直接计入团队总分,影响晋级排名。
为了这个,我们不得不把大量原本计划用于硬件调试和程序优化的宝贵时间,硬生生挤出来,投入到似乎永无止境的题库训练和公式推导中。
“说起来,”
雨宫突然转移了话题,似乎想从令人头疼的题目中暂时抽离。
她用笔尾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你们不觉得……要求机器人‘懂’这么多复杂的理论,有点奇怪吗?就像我们人类,在学会稳稳走路、奔跑之前,也不需要先精通牛顿力学三大定律和生物运动学啊。”
她歪了歪头,试图用一个更生活化的比喻来消解这份“理论过剩”的压力。
这个奇特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比喻,让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远藤一边笑一边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起。
“但如果我们想要设计出的机器人,不仅仅能‘走’,还要能‘走’得稳、‘走’得快、‘走’得适应各种复杂环境,并且在‘摔倒’后能自己分析原因、调整策略……”
“那么,这些看似‘多余’的理论,确实是藏在背后的、不可或缺的骨架。只是……”
远藤树看向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声音低了些。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对于高中阶段的竞赛而言,这个‘骨架’的复杂度要求,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反而可能挤占了赋予它‘血肉’和‘灵魂’——也就是创意、工程实现和团队协作——的空间。”
我一边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对照着白板上的思路查漏补缺,一边听着他们俩的吐槽。
挺好,这种带着思考的抱怨,总比单纯的消极情绪更有建设性,至少说明大家都在认真面对这个问题,而不仅仅是忍受。
实验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平板电脑触控笔的点击声,以及窗外雨水持续敲打窗户的、如同白噪音般的背景音。
我们各做各的事。
却又共享着同一种专注的氛围。
雨宫咬着笔杆,时不时在纸上画着新的受力示意图或结构简图。
远藤重新戴上一只耳机,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触摸屏和虚拟键盘上飞快地移动、演算。
我则整理着之前的错题本,试图从一堆红叉和修改痕迹中,提炼出共性的错误模式和值得注意的知识盲区。
“啊!我好像明白了!”
雨宫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有点大,带倒了旁边的橡皮。
“这道题!或许可以用我们上周调试机器人循迹传感器时,偶然发现的那个数据规律来解释!”
远藤立刻摘下耳机,好奇地凑过去。
“你是说……那次因为电源波动导致传感器间歇性失灵,我们记录下的异常数据序列和后续补偿算法?”
“对!就是那个!”
雨宫兴奋地用笔尖点着习题册上的某个条件参数。
“看这里,如果把这个‘理想化扰动’的参数,代入我们当时为了应对实际干扰而总结出的那个经验性补偿公式……虽然背景不同,但数学形式和应对思路好像有相通之处!”
我靠在冰凉但整洁的实验台边,看着雨宫因为找到可能的突破口而重新焕发神采的脸庞。
她手中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更急促、更有力的沙沙声响。
时不时停下来,用那块小小的、已经变得圆滚滚的橡皮,擦去某条行不通的辅助线。
“这道动态平衡的题目,出题人绝对是‘魔鬼’……”
雨宫又叹了口气,笔尖无意识地在题目旁的空白处戳着几个小点。
“构建的模型太理想化了,完全脱离了机器人实际可能遇到的情况。”
远藤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在题目和雨宫凌乱的草稿之间扫视。
忽然,实验室里的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镜片后。
目光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光。
“说真的,雨宫,我在想……要是比赛规则改成,看哪个团队能最快、最精确地建立出‘不同水温、水量下,杯面最佳冲泡时间与口感软硬度的数学模型’,我们没准儿真能轻松夺冠。”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荒诞得令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