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
天空依旧被一层永不散去的、铅灰色的薄纱笼罩。
连绵的雨水仿佛与大地签订了某种契约,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
清晨。
我小心地撑着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黑伞,走在通往总武高的湿滑坡道上。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单调,成了这段路上唯一的伴奏。
校门口的下水道传来哗哗的、湍急的流水声,但低头看去,积水仅仅浅浅地覆过鞋底,尚能从容通行。
这让我原本因担心积水过深而略微紧绷的心情,顿时轻松了几分。
至少今天不必考虑“如何不湿鞋袜”这个额外难题。
望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被雨水浸透的校园光景,我不禁想起小学时遭遇过的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雨。
那时校门口的积水深及膝盖,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落叶和不知名的杂物。
老师们急中生智。
把仓库里废弃的旧课桌拖出来,一张张拼成一座歪歪扭扭却足够坚固的“临时桥梁”。
我们这些小学生,就一个个排着队,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冰凉、湿滑的木质桌面,摇摇晃晃地“渡水”上学。
那场面既狼狈可笑,又莫名地透着一种师生齐心、共度时艰的温暖。
记忆里,班主任老师挽着裤腿站在水里扶我们的身影,至今还很清晰。
雨季,确实是个严格乃至苛刻的考官。
它毫不留情地检验着校园乃至城市基础设施的真实水准,将平日里被忽略的排水缺陷暴露无遗。
但奇妙的是,它也总能在这种略显狼狈的困境中,让人窥见平时隐藏起来的、意外的人情味与协作精神。
教室里,几个女生正围在黑板旁,用白色的手帕和棉线,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手工制作的晴天娃娃挂在黑板顶端的钉子上。
那些简陋的布偶在从窗缝渗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单薄的身影带着几分天真的、近乎徒劳的期待。
我默默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毕竟,昨晚天气预报里那位笑容甜美的大姐姐已经明确播报,这样的低压槽和阴雨天气,至少还要持续整整七天。
晴天娃娃的魔法,看来这次要失灵了。
第一节数学课的下课铃响起时。
教室里仿佛被施了某种群体性的沉睡魔法。
同学们接二连三、几乎是心有灵犀般地趴倒在冰凉(或温热)的课桌上。
就连平时课间最活跃、总要跑去走廊或操场释放精力的几个男生。
此刻也难得地安静下来,或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发呆,或是干脆也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轻微而压抑的鼾声。
看来,复杂的数学公式与这种绵延不断的背景白噪音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催眠效果确实威力惊人,令人难以抵抗。
我强迫自己从那种被群体惰性包裹的舒适感中挣脱出来,站起身,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窗边。
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清凉潮湿的空气唤醒有些昏沉的头脑。
然后走向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激灵。
接着,又去饮水处把随身水壶接满清凉的饮用水。
当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胃袋时,那股顽固的困意似乎也随之被冲淡、消散了几分。
短暂的、主动的休憩与能量补充,确实能让人重振精神,尽管心底很清楚,待会儿还是要回到座位上,继续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微积分或几何习题。
果不其然,刚在座位坐下,翻开练习册,盯着那道复杂的、需要利用三角恒等变换和数形结合的复合题不到五分钟。
那种熟悉的、仿佛眼皮灌了铅的沉重感就再度袭来,无声地蚕食着刚刚恢复的清醒。
无奈之下,只好悄悄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让社交软件上那些无关痛痒的新鲜事、短视频,暂时驱散脑中堆积的数学符号和困意。
这当然算不上用功,但在这种天气里,似乎也情有可原。
放学后在便利店值晚班时。
我和当班的娜美姐聊起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天。
她一边熟练地整理着被顾客翻乱的饮料货架,将一瓶瓶冰镇茶饮排列得整齐划一,一边微笑着说,自己其实很享受这样的天气。
“总觉得下雨天,时间会过得慢一点,世界也安静一点,适合发呆或者听音乐。”
当问起我的感受时,我一边给热狗机补充香肠,一边坦言。
“如果呆在一个有充足的食物储备,有稳定的网络信号和电源,温度适宜,并且不需要外出的室内……这样的雨天,确实称得上惬意,甚至有点浪漫。”
我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想到最近早晚通勤和穿梭于打工地点时的情形,补充道。
“但如果在室外,需要通勤、奔波,小雨还好,一旦下起瓢泼大雨,雨水糊住眼镜,裤腿和鞋子迅速湿透,冷风一吹……那就真的很让人头疼了,纯粹是物理上的折磨。”
娜美姐听后,将最后一瓶乌龙茶摆正,赞同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不愧是你,分析得这么理性又实际。”
她转身,拿起库存清单,走向后面的库房。
“我去清点一下泡面和杯面,这种天气,这些‘雨天伴侣’卖得特别快。”
次日在学校里,望着窗外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幕,我不禁有些出神。
雨丝不再是垂直落下。
而是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不断扭曲、分岔又合并的蜿蜒水痕,像是大自然随手画下的、无法解读的密码。
这场雨,
对不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意义。
对郊区或更远地方的农民而言,这或许是滋润作物、缓解旱情的甘霖。
但对清晨必须挤电车通勤的上班族来说,这却是打乱节奏、增添麻烦的困扰。
想必街角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自己有一小片菜园的老伯,此刻正为他的萝卜和卷心菜得到充足灌溉而欣喜,或许也在盘算着菜价能因此稳定甚至小幅上涨;
而与此同时,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外卖员,却要在湿滑的路面和密集的雨水中艰难地控制平衡,与时间和糟糕的能见度赛跑。
就连校园这个小世界里,每个人对这场雨也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有学生默默祈祷体育课因此取消,有社团前辈担心活动室漏雨或场地泥泞影响训练,也有后勤的校工大叔,为昨天紧急疏通的下水道起了作用、路面没有严重积水而暗自庆幸,盘算着下次维护的时间。
人类发展至今,看似征服了许多,却依然无法真正掌控头顶这片天空的喜怒哀乐。
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自然既定的宏大节奏里,小心翼翼地寻找并调整自己的步调,试图与之和谐共处,或者至少,将不适感降到最低。
就像面对这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雨季,既然无法让天空立刻放晴,抱怨也无济于事。
那么就只能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整理好衣冠,握紧伞柄,一步一步,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