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话语落下,接客室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蕾雅站在那里,手从剑柄上完全移开垂在身侧。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转变为思索。
最终,一种恍然与新的光彩慢慢从她眼底升起。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够强硬,不够果断是缺点,是领导力的缺失,但朔真却从另一个角度告诉她,她的温和和包容本身就是一种强大且不可或缺的力量。
她并不是“被动”的旁观者,也会有人注视到她的存在。
是啊,会有人在视线里看到真正的她。
想到这里,蕾雅忽然感到鼻腔一酸,眼前熟悉的景象仿佛被一层温暖的水汽悄然蒙上,视野变得朦胧而晃动。
“欸?莲见小姐?”
然而朔真知道那并不是雾。
“啊,抱歉,是十六夜君你说的太好了,眼睛不自觉……哈哈,没关系,我很高兴你能这样说。”
蕾雅用手套擦拭掉眼泪,脸上马上露出了和以往,不,是更明媚的笑容。
“是吗,能帮到莲见小姐就好。”朔真欣慰地点点头。
“啊,说起来,再这么叫我莲见小姐就见外了吧,朔真君?可以的话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蕾雅微微偏头。
此刻的她不再是什么监牢的领导者,班长,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展示着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俏皮:
“嗯……蕾雅就好,我啊,想和这样体贴又温柔的朔真君,成为真正的朋友。可以吗?”
“朋友吗?那当然没问题。”朔真自然地笑着回复道。
没有什么能比蕾雅化敌为友还能让现在的他更振奋的事情了。
不过啊,刚才是真的真的很危险啊?
只是稍稍不遂蕾雅的意,蕾雅马上就要对他做出非常过激和危险的举动了。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要知道现在的他们来到监牢甚至还没超过一周。
情绪受到刺激会加重了魔女化,而加重了魔女化后的少女会对周遭的人产生杀意……
如果在这里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会不会某一次,甚至连操作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会被直接下手杀了?
毕竟现在的蕾雅估计可能才初步魔女化,而这是一种意识层面都没法注意的变化。
所以这很有可能,不,不如说是注定的未来。
“那个,朔真君,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之后我的这份心理委员的工作可能会不太轻松。”
“说得也是呢,我是第一个来接客室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之后朔真君有需要的话尽管联系我就好。”蕾雅拍了拍胸脯。
“哦,对了”下一刻,蕾雅眼睛一亮,话题又迅速跳转回她最初的目标,“关于舞台剧,我其实已经初步想好要排演哪一部了哦!”
“哦?是哪一部?”朔真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是《小飞侠》!”蕾雅的声音里充满期待,“彼得·潘的故事,关于梦想、还有成长与告别……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演出,或许能给大家带来一些特别的感触和力量呢!”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已经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些简单的布景和改编思路!我们可以利用监牢内现有材料,比如床单、窗帘……啊,不过这些还需要具体规划。”
“我本打算出演构思的一位原创主角,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蕾雅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朔真:“我现在觉得朔真君更适合这个角色!”
“我?”朔真指了指自己,确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蕾雅只是来商量筹划,没想到直接“角色预定”上门了。
比起焦点,他更喜欢演舞台剧后面的大树,当个龙套多爽。
“没错,就是你,朔真君!”
蕾雅的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仿佛被这个想法注入了新的活力,刚才那短暂的感性脆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特有的感染力与热情。
“我构思的这个原创王子角色,可不是传统童话里那种高高在上、等着被崇拜的类型哦。”蕾雅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双手随着话语轻轻比划。
“他更像是一位嗯,身处特别环境,但内心坚定,会用自己方式默默守护和引导同伴的人。他热烈,他观察入微,理解他人的困境,总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他相信同伴的力量,也愿意成为大家坚实的后盾。”
说到这里,蕾雅的目光再度投向朔真:“朔真君,你不觉得……这个角色身上,有很多你的影子吗?”
“你调解诺亚和希罗时的那种耐心与巧思,你关心艾玛,帮助安安时的细致,你愿意倾听我烦恼时的那份包容……不都体现着这种默默守护支持的特质吗?”
卧槽,好像还真是啊!这说的不简直是我?
虽然认领这些很臭屁,但朔真听完了蕾雅说的第一念头还真是这样想的,自己认同了。
不过虽然这样想,还是要保持一下表面的谦虚,于是他继续说道:“蕾雅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而且,原创王子这么重要的角色,蕾雅你自己来演不是更合适吗?你本身就是大家信赖的领导者,光芒万丈,由你来演绎一位王子,肯定更具说服力。”
“就算这一场舞台剧的我成为配角什么的也没关系,因为朔真君已经在看着我了……”
蕾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爽朗的笑容带着她都不自察的微红。
“可我从来都没有演舞台剧的经验啊,蕾雅……”
“经验根本不是问题!”蕾雅立刻接话,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谈起热爱事物就神采飞扬的状态,仿佛刚才的短暂沮丧从未发生。
“我可以教你啊!从理解角色、台词揣摩到舞台走位……我们一起琢磨!而且,正因为是你来演,这个角色才会更有真实感和生命力!我们可以根据朔真君的特点再调整一些细节,让它真正成为你的王子!”
而看着蕾雅那双闪闪发亮的热情之眼,朔真心里暗暗叫苦。他太了解这种状态了。
此刻的蕾雅已经完全沉浸在构想的世界里,但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显然已经把他牢牢地嵌入了这个世界的中心位置。
能被人如此重视朔真很高兴,但是这样的蕾雅看着真的有转化成重女的嫌疑啊!
这样心里吐槽着的同时,朔真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混合着为难和无奈的苦笑。
然而,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蕾雅眼中刚刚燃起的熊熊热情火焰。
“啊……”蕾雅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对不起,朔真君!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兴奋,完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和意愿!我真是太失礼了!”
她连连摆手,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想要拉开距离以减少自己的压迫感,脸上写满了我又搞砸了的沮丧。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蕾雅你听我解……”
朔真连忙开口想要解释,但话还没说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卧槽!又来?!
“等等!蕾雅!我答应你!我演!王子就王子!我演定了!”
“我这个人最喜欢演什么王子了,哈哈哈!”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朔真几乎是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出,不是去阻止蕾雅拔剑,而是——
一把牢牢地紧紧地握住了蕾雅那只正搭在剑鞘上的手!
“欸……?!”蕾雅惊呼了一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蕾雅完全僵住了。
此刻,她所有的道歉,沮丧,自我怀疑,都在这一瞬间被赤发少年这只突然覆上来的有力的大手给彻底握碎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朔真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蕾丝手套传来,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用力的,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心的触感。
大脑一片空白。
而紧接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无数混乱的,与蕾雅平日优雅形象完全不符的心声,如同爆炸般在朔真脑海中轰然炸开:
「手……手!朔真君握住了我的手?!为什么?是因为我太沮丧所以他安慰我吗?不对,他刚才说的话答应了我!」
「所以其实还是为了安慰我吗朔真君?啊……原来他这么在意我的状态吗?」
「朔真君的手好暖,握得好用力。完了,感觉心跳突然变得好快……脸是不是红了?肯定红了!好烫!完了完了,形象全无了!」
「冷静!冷静!先、先把手抽出来?可是朔真君好像没有松开的意思……而且……这样握着……好像……也不坏?」
这些心声如同连环爆弹,又快又密,充满了少女纯粹的慌乱与羞涩,与蕾雅此刻表面努力维持的“呆滞”表情形成了极度反差。
朔真感受着手心对方手指轻微的颤抖和骤然升高的温度,又听着脑海中那一片兵荒马乱的“心声风暴”,原本因紧张而绷紧的神经,忽然间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松了口气。
看来……蕾雅并不是要魔女化暴走,这内心戏完全没有对他的一点杀意。
不过男人要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咳,”朔真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维持着“为了大局着想才不得已答应”的正经表情,“所以,蕾雅,就这么说定了?我来演你的王子?”
“我,我的王子吗?”
“啊,说错了,是舞台剧的王子。”朔真连忙改口道。
“呵……无论是大家的王子还是我的王子,朔真君都可以当哦,我并不反感。”然而面对这份可能的误会,蕾雅却直接坦然地承认了。
这一瞬,朔真能感受到蕾雅那炙热的眼神,马上略微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
我去,别这样随便说出能令人krkrdkdk的话啊蕾雅,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啊。
“总之就这么说定了!非、非常感谢你,朔真君!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协助你,把这个角色演好的!合作愉快!”
朔真看着蕾雅这副明明内心乐开了花,表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弧度。
他缓缓松开了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合作愉快,蕾雅‘导演’。”
手被松开,掌心骤然空落,蕾雅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份残留的暖意。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连忙将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
“那、那么!关于剧本和排练的具体安排,我之后再详细和你商量!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她几乎是有点同手同脚地,快速但略显僵硬地转身,拉开接客室的门。
像只受惊又雀跃的兔子般,“嗖”地一下溜了出去,连告别都说得有些匆忙。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