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十六夜君,我有话对你说,嗯?”
蕾雅带着欣然自得的微笑走进接客室,脚步轻快地朝沙发区走了好几步。
然而直到来到沙发中央,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并没有那个赤发少年的身影。
她疑惑地回望,只见朔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一只手甚至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身体微微侧倾,那姿势分明是随时准备开门撤离的模样。
看起来是要逃跑?
“啊,抱歉,十六夜君!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蕾雅顿时意识到自己这突然关门的行为有多么唐突和容易引人误解,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窘迫,“我对你绝对没有半分恶意!真的!”
朔真见状,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依然没有离开门把:“哦哈哈,原、原来是找我讲话啊,是我一惊一乍了,莲见小姐。不过你这架势……确实有点令人措手不及。”
“请容我再说一声抱歉。”
见蕾雅只是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进一步的危险动作或意图后,朔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了房间中央。
“道歉我就接受了。”他走到沙发边,用略带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莲见小姐,有事商量的话,为什么刚才在图书室时不直接找我呢?你知道你刚才那样子,就差把行凶二字贴在脑门上了。”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在某个以自由著称的国度,被警察拦下检查时,却用掏枪的姿势去拿证件——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做。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不是已经能超越这世上99%的人类了?
蕾雅诚恳地低下头:“非常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因为一直在构思舞台剧的事情,又迫切地想要和十六夜君商量细节,所以一着急就有点失去分寸了。真的很对不起!”
“舞台剧,所以莲见小姐的确是来找我商量正经事的,对吧?”朔真捕捉到了关键词,心中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
随即他这才安心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示意蕾雅也坐。
说实话,朔真预想过第一个来咨询的可能会是艾玛、雪莉、梅露露,甚至是可可,但万万没料到,率先登场且如此气势汹汹的,竟是这位看起来永远从容不迫的莲见蕾雅。
而实际上大多数人,也从未担心过太阳会有黯淡或熄灭的一刻。
“是的,在图书室的时候,我不是提到过有一个想法正在构思吗,十六夜君?”蕾雅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恢复了端正的坐姿,“那个想法,就是舞台剧,而为了让舞台剧能成功创办起来,我需要让大家都能踊跃地参与进来。”
“不瞒你说,我在来到这座监牢之前是一名偶像,主业是舞台剧演员。当我看到十六夜君用你自己的方式为大家提供支持时,我也想用我最擅长的方式,为所有人做点什么。”
“如果在心灵层面,十六夜君是大家的支持者;那么,在行动与凝聚力层面,我希望我能成为那个搭建舞台,点燃光芒的人。”
听着蕾雅这番饱含热情与责任感的话语,朔真仿佛感到一阵温暖而耀眼的光芒扑面而来。
这就是莲见蕾雅吗?即便是来咨询或寻求合作,也带着如此强烈的属于阳角的感染力。
这阳角之力果然恐怖如斯!
不过,筹备舞台剧这个主意,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让手脚和大脑动起来,专注于创造性的活动,往往是缓解焦虑的良方。
尽管不排除蕾雅选择舞台剧也有部分彰显自我价值的意图,但朔真对此并不反感,有才能并愿意施展,本就是件好事。
“既然是这样,那莲见小姐就请放心去做吧。”朔真点点头,“我相信以你的才能和组织能力,一定能把这件事统筹得很好。”
“是嘛!能听到十六夜君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蕾雅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那明媚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
如同潮水悄然退去,一层淡淡的与蕾雅平日阳光形象略显违和的凝重,缓缓覆上了她的脸庞。
察觉到眼前少女神情的变化,朔真心头微微一跳。
难道说经典剧情来了?
平日里虽然没有特定刷好感度的美少女,但是是满好感,然后在某个特殊时间特殊场景触发美少女的内心神秘事件,最终触发特殊CG。
蕾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吗,朔真君,当我早上看到安安因为诺亚的任性而痛苦不堪,被抬进医务室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很愤怒。我想保护大家,想让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可诺亚的行为,却实实在在地伤害了安安。”
“然而……当我真正站在诺亚面前,我发现自己能做的似乎总是一件事,那就是尽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去安抚分开冲突的双方。”
“我无法像希罗那样,直接而严厉地指出错误,施加压力迫使对方立刻反省;也无法像你那样,用巧妙又带着力量的方式介入,甚至化解僵局。”蕾雅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垂向地板,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
明明心里清楚诺亚的行为是错的,但那些严厉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总是难以说出口。
最终她往往只能退而求其次,扮演那个调和气氛防止事态恶化的角色。
听着少女的娓娓道来,朔真有些意外。
没想到关于诺亚的事……蕾雅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是明明从现场看来,蕾雅当时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希罗的大。
结合她刚才提到的舞台剧演员身份,一个猜测浮现在朔真脑海:
表面上永远和善包容的蕾雅,其实一直戴着名为阳光偶像的面具,她真实的情绪与压力,都被小心地隐藏在了这完美的表象之下。
“所以,舞台剧这件事,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真的做好。”蕾雅抬起眼,重新看向朔真,眼中带着困惑与不确定,“或许我想我可能需要十六夜君你的帮助……”
至此,这位金发少女阐明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而朔真也在心中快速梳理了一下情况。
虽然蕾雅一直在监牢里充当着好好班长的角色,但现在蕾雅因为他和希罗的存在,产生了挫败感和不自信感。
因为她从事件的主动参与者变为了被动的旁观者。
这样看,其实蕾雅的压力也很大啊。
而作为保护者的蕾雅也更不可能把这些同需要她保护的少女们同讲。
这思来想去好像他的确就是最佳的倾诉对象。
“这样啊,不过恕我拒绝,莲见小姐。”
“欸……?”蕾雅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其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愕然,“为,为什么?”
难道十六夜君刚才在图书室里说的那些话,什么愿意倾听,提供支持都是假的吗?
只是表面功夫?
在这一瞬间,连蕾雅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左手下意识地移向了腰间,轻轻地搭在了随身携带的骑士剑的剑柄上。
指尖微动,剑身随之被蕾雅抽出了一小截,光滑的金属在室内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眼尖的朔真自然没有错过蕾雅这个突然的小动作,他感到头皮微微发麻,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咳咳,我的意思是莲见小姐其实不需要我的帮助。”
“不需要……帮助?”蕾雅握剑的手没有松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混杂着不解和被否定的轻微怒意,“可是你刚才也听到了,我连对诺亚说出严厉指责的话都做不到!我总是在调和,在安抚,却无法像你和希罗那样有效地解决问题!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需要帮助?”
别激动啊蕾雅!放松,放松!这会不会加剧魔女化的进程?!
赶紧动起来,我的脑子!用你机智的推理和口才,讲出足够让蕾雅信服并冷静下来的话!
逆向思维……对,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
于是,朔真觉得自己做了人生堪称绝对大胆的举动。
他没有直接反驳,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焰色的眼眸直视着眼前即将失控的少女:
“那么,莲见小姐,我们来做个假设如何?如果今天上午,我没有恰好在场,没有介入诺亚和希罗之间那场冲突……按照你一贯的处事方式,你会怎么做呢?”
蕾雅被朔真这个突如其来的假设性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那个“标准答案”,或者回忆上午实际发生了什么,但朔真强调的“如果没有我”和“你本能的做法”,让她不得不暂时抛开已经发生的事实。
“如果没有十六夜君你的话……”她缓慢地开口,声音带着思索,“在那个情况下,我想,我的第一步无论如何都是先让希罗和诺亚分开,然后确保安安的安全和得到救治。”
“这一点我想我和十六夜君想的是一样的。”
“然后,到了医务室后,我大概会先尝试安抚诺亚,因为她看起来更脆弱,更需要一个情绪出口。我会告诉她先别急、这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一种尝试,让她感觉不是彻底孤立无援。”
“那希罗呢?”朔真适时地问。
“希罗……”蕾雅露出一丝苦笑,“她很冷静也很固执。在那种情况下,直接反驳她可能只会让她更坚持己见。”
“我或许会先认可她指出诺亚错误这个行为的出发点,然后让她先冷静下来再说。”
她轻轻吐了口气:“十六夜君,这听起来很和稀泥,对吧?可能两边都不讨好。诺亚会觉得我在偏袒希罗的严厉,希罗会觉得我在袒护诺亚的任性。但我的目的,只是暂时稳住场面,避免冲突升级为人身伤害或彻底决裂。”
“莲见小姐,但你有没有想过和稀泥其实是对的?我只不过比你更先一步做出了行动,仅此而已。”
朔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清晰力度:“二阶堂的方式是施加压力,但代价可能是关系的彻底破裂和对方情绪的崩溃。”
“但莲见小姐,你的方式不仅维持了基本秩序,还确保伤员安全,这虽然看着被动,却是维系一个集体在危机时刻不彻底瓦解的基石!”
朔真站起身,在沙发前踱了两步:“莲见小姐,你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不够好的领导者,所以看到我和希罗的行动,就产生了挫败感。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扮演的根本就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角色呢?”
他走到蕾雅面前,尽管对方手中还握着剑。
“莲见你更像是大家的基石和守护者。你提供的是稳定与安全,如果没有你日常在监牢里调和气氛,维持最基本的运转,我和希罗的做法可能只会让场面变得更糟,甚至直接引发二次冲突!”
蕾雅的眼睛微微睁大,握剑的手彻底松开了,剑身悄无声息地滑回鞘中。
朔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思维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
看着蕾雅收回了剑,朔真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至于舞台剧……那是莲见你的专业领域,是你的舞台。在那方面,你才是绝对的专家和主角。你需要我的帮助吗?不,你需要的或许是协力者,是参与者,但绝不是需要一个指导者。”
“所以,我的拒绝,不是拒绝支持莲见小姐,而是拒绝用帮助这个居高临下的词汇。”
“其实我的意思是莲见小姐,请你尽情施展你的才华吧,我会和其他人一样,作为你舞台剧的支持者,期待并支持你将阳光与活力带给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