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
视线所及,唯有黄沙。细密、灼热、死寂,铺陈到目光穷尽之处,与同样单调得令人绝望的灰白天穹相接。
没有风的呜咽,没有生命的悸动,甚至连一丝云的轮廓也无。空气凝固着,仿佛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琥珀,将这片沙海连同慎二自己,一同封存。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意识异常清晰,如同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头,清醒地感知着周遭的虚幻。
上一刻的记忆,胸口撕裂的剧痛、机舱冰冷的金属触感、那声耗尽生命嘶吼出的“Kibisis!”,以及最终被浩瀚星空吞噬的黑色盒子,如同烙印般深刻。
成功了?那玩意儿大概被阻止了爆炸。士郎……大概也解决了剩下的麻烦吧?
应该……是皆大欢喜了。
然而,这份“清醒”并未带来丝毫解脱。梦境,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真实感惩罚着他。
眼睛干涩、灼痛,并非生理上的创伤,而是这梦境中无处不在的、过分强烈的“阳光”造成的。
它并非真实的日轮,更像一层均匀铺满整个天空的、苍白而刺目的光膜,无论他转向何方,那光线都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逼迫他只能眯缝起眼睑。金色的沙粒反射着强光,视野里一片炫目的白,刺痛感直钻脑髓。
“所以,”他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沙哑,“这梦……要怎样才能醒来?”
身体的感觉更糟,他感觉自己在这片沙海上跋涉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脚下永远滚烫的沙粒和头顶永恒不变的光膜。每一步落下,靴子都会深深陷入沙中,再费力地拔出。松软的流沙贪婪地吞噬着他的力气,每一步都耗尽了上一秒刚积攒的微弱能量。
更折磨人的是口渴。喉咙深处如同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干涩的吞咽都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这感觉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提醒着他这具在现实中本应昏迷不醒的身体,在梦境里正承受着酷刑般的煎熬。
“第一次感觉……做个梦都这么难受。”他喘息着,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这诡异的“阳光”瞬间蒸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粘腻的盐渍。
单调,绝望。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在滚烫的沙砾上。
他机械地迈着腿,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但这些印记很快就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抹去,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毫无变化的沙丘。
就在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
不是绿洲,不是海市蜃楼。
只是一块……竖立在沙丘顶端的牌子。一块在现实中本该出现在某个景区入口、写着“爱护环境”或“前方危险”的木质告示牌。
它孤零零地矗立着,与这片死寂的沙海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真实感。
慎二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牌子前,仿佛那是**中唯一的浮木。他眯着眼,努力适应着强光,辨认着牌子上用黑色油漆书写的文字:
“2×××年,人类因×××灭绝了。
2×××年,未知的存在启动了x计划。
3000年,x计划失败了。
3001年,地球被沙漠完全覆盖。”
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每个字单独拆开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人类……灭绝了?因×××?”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不明所以……x计划?”下面的年份更是诡异,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未来时间点。这算什么?末日的讣告?还是某种噩梦的设定集?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份不适。梦里的东西,怎么能当真?他反复告诉自己,自然的梦都是反的,梦见死就是生,梦见毁灭就是新生……这是常识。一定是这样。
但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常识?在经历了神社的“丧尸”、扭曲的梦境战场、飞机上那随时可能将几百人连同三万英尺高空一同化作齑粉的“潘多拉”盒子之后……常识的边界,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木板边缘。触感很真实,是干燥、略显粗糙的松木。这触感本身又带来一种新的矛盾。
如果牌子上的话是真的,那么这块暴露在如此酷烈“阳光”和风沙下的木牌,怎么可能还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它应该早就风化腐朽,化作这片沙海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尘埃才对。
“假的,都是假的。”他像是在说服自己,手上微微用力。
吱呀——
出乎意料,这块看似深埋沙中的牌子,竟被他轻易地从沙土中拔了出来。它比他想象的要轻,木板背面沾满了干燥的沙砾。
这意外的“收获”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淹没了之前的疑惑和寒意。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站着都感觉天旋地转。
他不再多想,将这块写着末日预言的告示牌平放在滚烫的沙地上。木板的大小刚好合适,像一块简陋的筏子,漂浮在金色的沙海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但稳稳地承受住了他的重量。接着,他干脆仰面躺下。
背部终于离开了灼热的沙粒,接触到相对凉爽、坚实的木板表面。一瞬间,紧绷的肌肉仿佛得到了赦免,酸胀和疲惫感如同退潮般暂时舒缓了一些。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依旧是干燥灼热的空气,但躺下的姿势本身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白茫茫光膜依旧刺眼。他闭上酸涩的双眼,隔着眼皮感受那虚假的“阳光”带来的微温。
身体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醒过来后,”他在心里默念,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旅个游。找个有树、有水、有凉风的地方……真正的沙滩也好,雪山温泉也好……总之,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远的,好好放松一下……”
这半年来经历的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疲惫的脑海中闪过:
神社新年参拜,遭遇那些行动僵硬、眼中燃烧着非人光芒的“丧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触感。
被拖入那个扭曲诡异的“梦境战场”,面对伪装成挚友的怪物,耗尽积蓄炼制的唯一一瓶药剂,赌上性命才砸碎了那个维系噩梦的立方体核心。
好不容易摆脱冬木那片仿佛被诅咒笼罩的土地,坐上前往时钟塔的航班,满以为能暂时脱离漩涡,却又一头撞进更凶险的空中危机。
两名肆无忌惮的魔术师追杀、一个声称会炸掉整架飞机的“潘多拉”盒子、还有那几乎将他身体撕裂的重伤……
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还真是……倒霉透顶啊……”他无声地叹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疲惫感如同最沉重的棉被,一层层覆盖上来。
身体的伤痛在梦中被扭曲放大,精神的弦早已绷紧到极限。卫宫士郎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却无比可靠的脸在脑海中闪过。如果没有那家伙在飞机上拼死抵挡……
一股后怕混合着深沉的疲惫,彻底淹没了他。
意识在虚假的“阳光”和身下承载着末日预言的木板上,缓缓沉入更深的、无梦的黑暗。
此刻,他只想在这片暂时的“筏子”上,获得片刻彻底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