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的暴风雨
四月的伊豆半岛,阳光好得有些过分。
括也站在JR伊东站的出站口,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闪闪发亮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伊豆大学……”他喃喃念出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他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逃离东京的喧嚣,来到这个以潜水闻名的小城,在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开始平静的大学生活。
括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的希望都吸进肺里。
“潜水社团。”他握紧拳头,眼睛亮得惊人,“这次一定要加入潜水社团,好好享受健康阳光的大学生活!”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学校了吗?记得给你爸打电话,他嘴上不说其实很担心你。”
括也飞快地回了个“OK”的表情,收起手机,信心满满地迈开脚步。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命运这个东西,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往人的脸上狠狠踹上一脚。
两个小时后,括也站在伊豆大学体育馆门口,看着面前“社团招新”的横幅,陷入了人生中第一次深刻的自我怀疑。
“同学,加入网球部吗?我们每周训练三次,强身健体!”
“游泳部!来游泳部!泳池美女如云哦!”
括也礼貌地一一拒绝,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潜水”两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手绘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Peek a Boo潜水社团”,招牌下面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打着瞌睡——他的脑袋完全仰到脖子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在胸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括也犹豫了三秒钟。
但潜水两个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
“那个,请问……”
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混沌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但在看到括也的瞬间,这双眼睛里突然迸发出诡异的光芒。
“新生!”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括也的肩膀,力气大得括也以为自己遇到了抢劫,“新生啊!终于有新生了!”
“等、等一下……”
“时田信治!”男人松开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三年级!叫我时田前辈就行!来,跟我走!”
“走去哪?我只是想问——”
“入部手续!”时田信治一把抄起括也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括也的胳膊,“走走走,先去社团活动室坐坐!”
括也被拖着往前走,回头看向自己孤零零落在地上的行李箱,欲哭无泪。
“行李!我的行李!”
“会有人拿的!”
“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
括也被拖着穿过校园,穿过一条两旁长满杂草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制建筑前。门牌上写着“旧馆第三社团活动室”,字迹已经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
时田信治一把推开门。
“大家看!我抓到——不是,我招到新生了!”
门内,一股混合着酒精、海风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食物残渣的味道扑面而来。
括也瞪大眼睛。
活动室中央,两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正抱在一起疯狂扭动,嘴里唱着听不懂歌词的歌。墙角堆满了空啤酒罐,有的已经摞得比人还高。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高级经济学》,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呆滞得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欢迎——”扭动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停下动作,转过头来,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容,“欢迎加入Peek a Boo!”
“我还没有——”
“来!”另一个扭动者不知从哪变出一罐啤酒,“砰”的一声拉开拉环,啤酒泡沫喷涌而出,“先喝一杯!”
“不,我不会——”
“没事的!”啤酒罐已经怼到了括也嘴边,“乌龙茶而已!”
“乌龙茶?”括也狐疑地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酒精味直冲脑门。
“这明明是酒!”
“哈哈哈!真敏锐啊!”扭动者之一拍着大腿大笑,内裤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我叫寿龙次郎!三年级!以后就是你的前辈了!”
“我是今村耕平。”沙发上的眼镜男生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生无可恋,“二年级。如果你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耕平!”时田信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要吓唬新生!”
“我只是陈述事实。”今村耕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去年我也是这样被骗进来的……一年了……我的青春……我的女主角……”
括也开始认真考虑逃跑的可能性。
但时田信治已经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寿龙次郎从不知哪里又变出一堆啤酒,在他面前摆成一排。
“来来来!新生第一课!”寿龙次郎盘腿坐在地上,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在Peek a Boo,入部仪式是必须的!”
“什么仪式?”
“一口气喝光三罐!”时田信治替他把啤酒全部打开,“这是规矩!”
“这不是规矩!这是谋杀!”
括也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夺门而逃。
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逆光中,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一头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得像人偶,但表情淡漠得几乎没有温度,只是静静地看着活动室里混乱的一切。
括也愣住了。
少女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他身上。
“新生?”她问。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溪水。
“是、是的……”括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古手川千纱。”少女简短地自我介绍,“一年级。”
“你也是一年级?”括也瞪大眼睛,“那你也是新生?”
“嗯。”
“那你怎么——”
“从小在这里长大。”古手川千纱走进活动室,无视那两个还只穿着内裤的前辈,径直走到墙角开始收拾空罐子,“哥哥是社团OB。”
括也看着她弯腰捡罐子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这个疯狂的地方,这个少女似乎是唯一的正常人。
“千纱!”寿龙次郎凑过来,挤眉弄眼,“这个新生不错吧?看起来很老实!”
古手川千纱头也不回:“嗯。”
“你帮他求求情?让他喝了这三罐?”
“不用。”古手川千纱终于直起身,看了括也一眼,“他不会喝。”
“为什么?”
“他怕。”
括也的脸腾地红了。
但他确实怕。怕喝酒,怕失控,怕自己变成这些人的样子——内裤外穿,抱着人跳舞,唱着意义不明的歌。
古手川千纱没再说话,拎着一袋空罐子走出了活动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千纱就是这样。”时田信治拍了拍括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她……”括也顿了顿,“也潜水吗?”
“当然!”寿龙次郎眼睛一亮,“千纱可是从小就跟着她哥哥潜水,技术比我们这些前辈都好!”
括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觉得,这个疯狂的地方,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这里有她。
那天晚上,括也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入部仪式。
准确地说,他在时田信治和寿龙次郎的夹击下,被灌下了整整六罐啤酒。然后他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趁着还有意识,狂奔出活动室,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括也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在他身边停下,挡住了部分星光。
“还活着吗?”清冷的声音。
括也艰难地转过头。古手川千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活……活着……”他气若游丝。
古手川千纱在他旁边坐下,把水递给他。
括也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谢谢。”他低声说。
“不谢。”
沉默。
括也偷偷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那样冷淡。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括也鼓起勇气,“你从小就在这里潜水吗?”
“嗯。”
“海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古手川千纱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海水最深处的颜色。
“很安静。”她说,“比这里安静。”
括也突然笑了。
古手川千纱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括也摇摇头,仰头看着星空,“只是觉得,能来这里,好像也不错。”
古手川千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活动室里又传来荒腔走板的歌声,是那首Peek a Boo的社歌。
“你明天还来吗?”古手川千纱突然问。
括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
古手川千纱没再说话,但括也发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括也看见了。
他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四月的海风温柔地吹过,带着春天的希望和夏天的预告。
括也躺在草地上,看着身边的蓝发少女,突然觉得——
也许他的大学生活,会比想象中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