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那不再是“雾”,而是一片活着的、蠕动的绿。它缓慢吞咽着整座森林,将生机嚼成粘稠的死亡。树木像被抽干了骨髓,叶片蜷曲焦黑,挂在枝头如同风干的尸骸。空气凝滞,连腐败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一种沉重的、甜腥的寂静。
子午线站在窗前,脸上覆盖着绯红制造的防毒面具。面具的镜片后,冷光屏幕流动着热成像与光谱分析的数据流。枯萎的树干背后,数十个橘红色的人形轮廓清晰显现——他们蛰伏着,均匀散布在射程之外,像钉进土地里的楔子。
没有像尼人那样骚动,没有土匪那样叫骂,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他们只是存在,穿着统一的密封防化服,端着改装过的长枪,在毒瘴中沉默呼吸。这种纪律,这种在绝境中近乎冷酷的耐心,只属于一种东西:军队。
他们在等。
等毒气耗尽屋里的最后一罐氧气,等饥饿拖垮最后一个战士,等猎物因为崩溃而露出破绽。
污骸种的正规军。
他放下望远镜,金属镜筒轻叩窗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子午线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像嗅到腐肉的蝇群一样,死死围困着这么一座不起眼的木屋。是自己无意中触犯了污骸种的铁律?还是像帝国时代那样,征服本身就是唯一的理由——不需要宣战,甚至不需要仇恨,就像掠食者撕开草食者的喉咙,仅仅为了果腹,仅仅因为它在那里。
屋内,时间正以另一种方式腐朽。
什瓦洛尔背靠墙壁瘫坐,曾经贲张的肌肉像漏气的皮囊般松弛下去。他眼神涣散,盯着虚空某处,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那柄曾挥舞生风的铁锤横在腿边,锤头蒙着薄灰。
桌子底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咯咯”声。馒头趴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一截早已发白、被啃噬出无数牙印的野猪腿骨,用她异化的好牙徒劳地刮擦着。她的胃部发出响亮而空洞的鸣叫。
“呜……咬不穿了……”她终于放弃,把骨头扔开,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饲养员……肚子里的怪物……要把我的肠子吃掉了……”
子午线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箱。箱盖打开时发出滞涩的shen吟。最底层,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是最后的口粮——全队性命压舱的石。他解开束缚,取出三分之一的肉干和硬质淀粉块,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绯红,启动机器。”
营养膏机低沉嗡鸣起来,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苏醒。他将所有食物倒入进料口,肉干的深褐色与淀粉的灰白迅速被机械吞没。
“老大!那是三天的——”绯红从一堆机械零件中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
“做成高能膏体。”子午线打断她,声音透过面具滤出,冰冷而平直,“糖分和油脂,浓度加倍。现在。”
机器内部传来挤压与加热的闷响。几分钟后,两碗浓稠、冒着热气、颜色介于焦糖与苔绿之间的膏体被递出。气味奇异,混合着焦香、油脂与一丝化学品的锐利。
“吃。”
一个字,像按下开关。
什瓦洛尔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捧起碗,将滚烫的膏体直接倒进嘴里,颈侧青筋暴起。馒头则像一只真正的野兽,把整张脸埋进碗中,剧烈的吞咽声伴随着近乎呜咽的满足喘息。
子午线静静看着。这不是喂养,是填装燃料,是将最后的热量压进即将熄火的引擎。他在为杀戮充电。
碗底被舔舐得光可鉴人。
“听好。”子午线扣紧面具的最后一个卡扣,声音被完全隔绝成金属的共鸣,“什瓦洛尔,馒头,武装。我们出去。”
“去哪?还有……更多吗?”馒头抬起沾满膏渍的脸,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如针尖。
“去猎杀。”子午线拉栓上膛,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外面那些堵门的,身上有食物,有水,有弹药。我们去抢过来。”
“是!”什瓦洛尔奋力点了点头,有样学样的戴上防毒面具。
离开前,子午线的目光扫过角落。
绯红蜷在病床边,焊枪在她手中迸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火焰,正试图将一挺严重损毁的轻机枪残骸焊接至她的机械臂接口。火花溅射在她布满划痕的护目镜上,映亮她紧咬的牙关。“别管俺,老大!等俺这只手能用了,把他们都扫成筛子!”
另一张床上,斯翠特斯无声无息。她的肤色是种不祥的灰败,仿佛生命正从皮肤下悄然褪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静止。旁边的玻璃罐里,那颗肾脏悬浮在保存液中,苍白而安静。
手术是奢望。在这毒瘴弥漫、细菌滋生的地狱里手术如果敌人破坏墙壁细菌泄露那基本上就是死亡。但等待,同样是看着她缓慢熄灭。
她的命,不止是命。是通往另一个时代的钥匙,是点亮黑暗的图纸。若她死去,过往十日所有的挣扎、耗尽的珍贵药品、对未来的那点微薄期望,都将归零。
“看守先生。”
文心兰从阴影中走出。她瘦了许多,防弹背心松垮地挂在身上,那双总是竖立的白色耳朵此刻无力地垂着。她走到子午线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内层,掏出一个密封的银灰色包装,轻轻塞进他战术背心的侧袋。
军用急效止血绷带。营地最后一个。
“这是留给她的。”子午线低头看了眼口袋,声音低沉。
“给她,她也活不成。”文心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惯常的懵懂与跳跃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固执的清醒,“如果真的开始手术,我的能力也用不到它。”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你回来,看守先生。比需要那个会画图的鸟人……更需要。”
她的逻辑简单而坚硬:子午线是中心。中心没了,一切分崩离析。
子午线解除陶钢手甲,握了握口袋中那枚尚带体温的绷带。没有道谢,没有推拒。他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文心兰头顶柔软的毛发,手掌在她耳根处短暂停留了一瞬。
“守住这里。”他最后说道,声音透过面具,沉闷也有点抑郁,“如果他们冲进来……别管了斯翠特斯。带绯红走。”
文心兰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其乖巧、甚至堪称温顺的弧度。
“遵命,看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