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听到椅子上那位被牢牢束缚的女性大头兽化者开口,夙夜略显惊讶。
此处虽是研究大楼的一层,兽化者普遍比上层更清醒,但能如此冷静地提出请求的,仍然十分罕见。毕竟大多数大头兽化者就算尚存一丝理智,也只会反复呢喃那几句乞求的话——看似还未完全疯狂,实则与疯子已无分别,除了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因此夙夜不能确定,对方是真正保有理智,还是碰巧只会说出这两句。
“是的。尽管……你不是玛利亚修女。但这里,只有你。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新面孔了。”
女性的声音清澈悦耳,语调平和淡然。听得出来,在头部变异之前,她应当是一位从容优雅的女子。
能够准确回应,说明她确实还保留着思维能力。
夙夜心中更为诧异。
要知道,那些彻底疯狂、只会四处破坏的兽化者,这里的研究人员甚至都懒得捆绑。而眼前这位显然神志清醒的女性,却被拘束带扎实地固定在椅上,连微微活动手脚都做不到。
如此区别对待,只意味两种可能:要么她极其危险,要么,她格外重要。
自然,夙夜更希望是后者。
不过,在确认对方危险程度与心性之前,夙夜并不打算解开束缚、还她自由。
好在她所求的也并非自由,而是——脑液。
只是听到这个词,夙夜便感到一阵寒意爬过后背,瞬间乍起一片鸡皮疙瘩。脑液并非寻常素材,一个被牢牢固定在椅上的兽化者,索要此物又能做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做研究吧。
“谢天谢地……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唯一一个能心平气和说话的人。”
尽管从外表上,已无法辨认出她曾为人类的模样。
“我不介意帮你个小忙,但先容我问一句……你要脑液,用来做什么?”
若她的目的涉及危险之举,那夙夜也只能爱莫能助。
说实话,即便眼前的兽化者索求鲜血,或想来一杯“血鸡尾酒”,夙夜都毫不意外。可何时起,兽化者不渴血,反要起脑液来了?
夙夜自然明白脑液里有什么——那是寄宿着“灵视”这般奇异能力的寄生虫所在之处。
若从这个角度想,所谓的“苍白之血”,或许未必单指血液,脑液……倒也挺贴切。
“唔……”沉吟片刻,女性大头兽化者缓缓开口:“就像……一种本能。就像人饿了想进食,渴了要喝水,困了得睡觉一样。”
尽管未直接言明,或许是身为人残存的羞耻感仍在作祟。但她的意思已足够清晰:索取脑液于她,只是一种生理本能,如同饥饿时需要填饱肚子。
想到此处,夙夜胃中一阵翻搅。
很多人连猪脑都难以下咽,视食用猴脑为野蛮之举。而汲取他人的脑液,简直与食人无异。
夙夜暗想:倘若有一天自己沦落至此,宁可自我了断,也绝不做这般令人作呕之事。
与此相比,就连渴血的症状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你考虑好了吗?”
即使被拘束在椅上,这位女性大头兽化者仍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只是每当提及“脑液”时,语气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是如生理需求般的渴望吗?
那确实是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
意志再如何坚韧,困意来袭时也不得不睡;身体的本能,终究会在某个时刻击穿所有防线。
“任何脑液……都可以吗?”
大量摄取含有寄生虫的脑液会引发何种后果,夙夜几乎可以预见——拜伦维斯的文献中早有类似记载。
少量且适时地吸收带有特殊“灵视”能力的寄生虫血液,能逐渐拓宽凡人的视野,为其开启窥见真实世界的门扉。然而,若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入这类物质,无法被“消化”的寄生虫便会转化为“颅内之眼”。正如不久之前所见——那个口中长满眼瞳的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在守卫研究大楼时,屠戮了众多逼近的兽化者,于狂躁无意识间吞噬了大量鲜血,最终导致身体彻底畸变,面目全非。
这,便是贪婪索取的下场。
“你……这是答应了?感谢你,陌生的猎人。”
女性大头兽化者难掩语气中的惊喜。她原本似乎并未抱什么希望,然而命运终究眷顾了她一次。
“当然,并非所有‘脑液’都符合要求。我需要的是……那些与我类似,却又更接近深海气息的个体。在这栋楼的顶层,你会见到它们——只剩下头颅的病患。我曾听研究人员提起,那些存在似乎具备某种程度的恢复力,即便被提取脑液,也不会死去。”
“请你放心……我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去残害其他病患之人。”
听到这话,夙夜心中稍缓。他本就不介意从那些完全疯狂的兽化者脑中提取脑液——反正也要将其清除,废物利用,也算不上亵渎。
但至少,眼前这位女性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论是由于需求的限制,还是出于某种感性的选择,这都意味着她仍保有一定的同理心。
只是,这也让夙夜的任务难度陡然提升。
他早已抵达研究大楼顶层,也清除过不少仅剩头颅的病患,却未曾见过她口中那种特殊的存在。在他手中那柄螺纹手杖面前,所有仅剩脑袋的兽化者都不过是几下穿刺便能了结的脆弱之物。
或许……研究人员已将那些更珍贵的“实验体”藏在了更隐秘的角落。他之后必须再仔细搜寻一遍。
夙夜推门而出,并未选择乘坐升降梯原路返回。他需要重新仔细得搜查这座研究大楼,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任何角落。女性大头兽化者并未挽留,自始至终也未请求他解开拘束带——看来她对自身处境并非那般抗拒。
由于此前已经清剿过一轮,拦路的兽化者早已化作地板上冰凉的尸体。从一层攀至五层,连同检查的时间,总共也未花上一小时。
事实证明,那种特殊病患并不容易见到。夙夜甚至怀疑它们早已被转移到他处,或悄然死去。
“一至三层,乃至五层都已搜查了一遍,唯独通往第四层对侧实验楼的楼梯始终不见踪影。我到底漏掉了哪里?”
夙夜扶着五层的栏杆,向外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心中盘算着是否该直接凿穿地面,抑或翻越栏杆一跃而下。
隐藏得如此严密的四层实验区,或许正是他要找的那些特殊病患的关押之地。
说实话,与其费力寻找被掩藏的入口,不如撕下几张床单编成绳索垂降下去更为简单。
反正眼下也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阻拦,何必非得循规蹈矩地走楼梯不可。
他花费在寻找道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说干就干。夙夜立即返回五层的病房,从病床上扯下数张染血的床单,又从几具尸体上剥下裹尸用的白布。反正,这里的病患再也用不上它们了。
他攥住布料,从不同角度反复撕扯、拉拽——这些床单与裹尸布将被编成绳索,他必须确认它们的强度足以承受自己的体重。
用随处可见的窗帘、床单编织绳索。这是夙夜早些年在欧洲生活时,初入亚楠便学会的手段。这项手艺在他最初的探索中提供了不少便利,省去了许多无谓的周折。
待到实力足以清除大多数拦路的兽化者后,他已很少再依赖这种方式迂回前进。但这门手艺,却依旧娴熟如初。
布帛撕裂声接连响起,那些质地尚算完好的床单与裹尸布被他撕成长条,再将三四股拧在一起,缠绕成足够坚韧的绳索。至于已经腐坏的布料,则被他丢回房中,轻轻覆盖在那些惨死兽化者的遗骸之上。
他将绳索一端仔细系在栏杆立柱上,随即蹬住墙壁用力拽拉,确保自己在攀降途中不会因柱子突然断裂而坠落。
“很好,准备就绪。”
此前他已观察过,四层回廊外侧并未潜伏有兽化者。
许多人以为攀爬需要高超技巧,实则只要力气足够,技术反在其次。正如熊猫,看似笨拙,却能轻巧攀上数十米高的大树。
夙夜面朝走廊立于栏杆之上,手中紧握由数张床单连结而成的绳索。稍一定神,他向后轻跃,自五层纵身而下。
风声掠过耳际,在绳索牵引下,他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向四层回廊荡去。就在越过栏杆的刹那,夙夜松手释放绳索,身体骤然下坠,手掌触地一撑,顺势翻滚卸力,稳稳落地。
刚站稳身形,夙夜便与守在通往四层旋转楼梯平台的一名猎人对上了视线。对方眼中满是惊愕——显然,对他的登场方式深感意外。
竟还有别人?
方才在五层时,自己竟未察觉此人的存在。夙夜心中微沉:若在半空遭对方一枪偷袭,多半非伤即坠。
所幸,他的出现同样令对方猝不及防。看来这位猎人也没料到,竟会有人以这般方式闯入四层实验区。
二人几乎同时举枪,气氛骤然紧绷如弦。
“治愈教会已经完了,你还替他们卖命?何必如此!”
就在夙夜试图劝说对方之际,他目光忽然瞥见猎人脚边蜷缩着一团赤红色的物体——那似乎正是研究大楼顶层那些蜕变至仅剩头颅的病患。
莫非,这就是他要找的、能够提供“脑液”的特殊个体?
或许是因为夙夜的视线过于明显,那名猎人倏然侧身,严严实实挡在那病患前方,截断了他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