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斗结束后,世界恢复了平静。那个悬在头顶的黑色巨眼,随着艾拉核心的破坏而彻底崩塌。那个总是想要杀死我的世界,那个充满恶意和追杀的世界,终于变回了普通人眼中那个无聊又和平的日常。
我失去了一切。艾拉消失了,化作了漫天的星尘,甚至连那一小块核心碎片都在最后的攻击后彻底湮灭。
汐里倒下的地方,当结界消散后,我发疯一样检查她的身体。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针织衫变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贯穿身体的伤痕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是概念抹杀的后遗症。”凛在检查后,声音颤抖地告诉我,“她的肉体被世界判定为‘无伤’,但她的灵魂……代替你承受了‘被抹杀’的命运。”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逐渐响起的警笛声,眼神黯淡。
“虽然抹杀中止了,但世界为了修复逻辑漏洞,强行篡改了因果。”
于是,在第二天的新闻里,电视塔顶的崩坏被定性为“严重的雷击”。而在那份冰冷的官方通报里,天之宫汐里是不幸被落雷击中导致昏迷的“唯一重伤者”。
没有人记得那个猩红色的傍晚,也没有人记得她是为何倒下。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可怜女孩。
“晴人,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个意外。”守在病床前的天之宫阿姨流着泪安慰我,“你不用这么自责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钉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汐里保住了性命,却陷入了深度昏迷。医学诊断书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永久性植物人。
第一年
我放弃了原本吊儿郎当的生活,拼命学习,考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医科大学。我想找到唤醒她的方法。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
那是一段极其灰暗的日子。有一次,在解剖课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窗外的雨。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让我有些恍惚,我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汐里,我回来了。”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汐里留下的那件针织衫,蜷缩在床上,那是我人生中最寒冷的夜晚。
第三年
凛回了京都的本家,回来探病时带给我一个消息。“汐里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递给我一个从古老神社求来的平安符,“为了拒绝你的‘生命置换’,她把自己锁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她在梦里等着你变强。强到你不再需要用牺牲自己来保护她的时候。”凛是这么说的。
那句话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在整理旧物时,在与“世界”决战前的那晚汐里背的包包夹层里,翻出了那个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琥珀色吊坠。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丝绒袋子里的吊坠,我仿佛感受到了那晚她笑着抱紧我时的触感。
“抱歉啊……让你在黑暗里等了这么久。”我颤抖着手,将它戴在了汐里的颈间。 那温润的琥珀色光芒贴着她的肌肤,微微闪烁。我想,这一定能成为一道路标,指引着那个在噩梦中迷路的女孩,找到回家的路。
第四年
樱花盛开的日子。我穿上最正式的西装,跪在汐里的病床前,向她的父母——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郑重地行了礼。
“请允许我和汐里结婚。”我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我想以丈夫的身份,守护她一辈子。”
叔叔阿姨愣了很久,最后哭着扶起了我。我们在医院的病房里举行了只有两个人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牧师,只有窗外飘落的樱花作为见证。
我拿起那枚银色的戒指,轻轻套进了她纤细的无名指。“新婚快乐,汐里。”
就在戒指套到底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心脏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那个伴随了我二十多年、使我被世界追杀、在危难时刻被我视为最后底牌的【生命置换】能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感受不到。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汐里……连这个你也要监督我吗?你是想告诉我,既然戴上了这枚戒指,既然许下了共度一生的誓言,就绝不允许我再随便用命去换什么东西了吗?”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着的。作为你的丈夫”我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背,轻声说。
时光飞逝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遇到危险就发抖的废柴少年了。我成了一名在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脑外科医生。每天忙碌于手术台,忙碌于拯救生命。但我每天下班后,无论多晚,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这间病房。给她擦身,换上新鲜的花,然后坐在床边,削一个苹果,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发生的趣事。这已经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第八年,春
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傍晚。窗外灰蒙蒙的,没有夕阳,只有令人烦躁的阴云。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花粉味,让我鼻子发痒,心里也莫名地有些烦躁不安。
“好讨厌的花粉。”我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熟练地拉过椅子坐下,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开始自言自语。“今天凛又寄明信片来了。这次是从梵蒂冈寄来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圣彼得大教堂的明信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还在世界各地旅行除灵呢,真是个闲不下来的家伙。信上说,她在那里发现了一种可能对意识唤醒有用的古代祝祷词,说是下次回来试试。” “还有,隔壁床的小林出院了。那孩子走之前还偷偷问我,说我的太太是不是睡美人,为什么这么漂亮还不醒过来。”
我把削好的、形状有些歪扭的兔子耳朵形状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风卷起几片被吹落的樱花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呐,汐里。”我握紧了她有些消瘦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已经戴了四年的的婚戒,还有那条从未摘下的琥珀吊坠。
“我已经不发抖了哦。” “我现在能保护很多人了。我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差不多该醒来了吧?那个梦……还没做完吗?”
或许是风的缘故。或许是那个漫长的梦终于走到了尽头。又或许,是那个琥珀色的“路标”,真的在漫长的黑暗中,指引她找到了那扇出口的门。
我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却又真实地……颤动了一下。
心跳骤停。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奇迹。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刚破茧的蝴蝶在试探着扇动翅膀。终于,那双紧闭了整整八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倒映着窗外的樱花,最后,焦距慢慢汇聚,定格在了我的脸上。那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那是跨越了八年时光的重逢,弯成了那道我魂牵梦绕的月牙。
“……晴人……君?”因为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听起来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嗯。我在。”我拼命咬着嘴唇,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用力握紧她的手,生怕她再次睡去。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汐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仿佛她只是睡了个午觉,“梦里……我们结婚了,过得很幸福……还有,晴人君好像……变老了一点点呢。”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我举起左手,向她展示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也轻轻抬起她的手,让她看到那一枚相配的银戒。
“啊,那不是梦。”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哭着笑了出来。
“早安,我最爱的妻子。” “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哦。”
我抱住汐里,泪水打湿了她的枕头。
窗外,和风吹过,云层散去,樱花飞舞。
在这个迟到了八年的春日傍晚,我才发现。原来今天的夕阳,是如此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