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照夜宗的练功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外门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按照修为高低站成几排。炼气五层的站在最前面,然后是炼气四层,最后是我们这些炼气三层的。
我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没什么波澜。
反正只是走个过场。
“宗主来了!”有人低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宗主余尽从晦明殿方向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两鬓斑白,面容比平时更加严肃。
而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黑发长须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身穿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流云纹,气质儒雅。从他衣袍上的标志来看,是落霞宗的长老。
而右边……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位看起来十**岁的少女,身穿茜色与月白交织的束腰法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流云映霞。她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枚简单的白玉环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如寒潭之水,目光流转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肌肤是暖玉般的瓷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灼灼其华,观之可亲”的气质。
但她周身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清甜的海棠冷香,那香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帷幕,提醒着所有人:可以欣赏,却未必能真正靠近。
晚棠仙子,苏晚棠。
“那就是晚棠仙子……”身边传来王二痴迷的声音,“比传闻中还好看……”
不止王二,几乎所有男弟子都看呆了。有几个甚至忘了场合,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直到被身边的女伴狠狠踹了一脚才回过神来。
女弟子们则表情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几个修为较高的内门女弟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也呆了。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她确实很美,但更让我震惊的是……
她长得和棠溪映雪太像了。
不,不是像。
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银白色长发,同样的冰蓝色眼眸,同样的五官轮廓。唯一的区别是气质——游戏里的棠溪映雪虽然清冷,但眼神更灵动,笑容更真实;而眼前的苏晚棠,虽然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温暖却恒定在安全距离。
不会……真这么巧吧?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但转念一想,就算她真的是棠溪映雪,那又怎样?
在游戏里,我是20级的战士,能带她打精英怪,能教她游戏技巧。可在现实中,我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每天做着杂役,连修炼资源都领不到。
如果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恐怕只会当作不认识吧?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丧气。
“诸位弟子。”
宗主余尽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他站在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我照夜宗一年一度的外门大比。与往年不同,今年有幸邀请到落霞宗的苏长老,以及晚棠仙子前来观摩。”
他转向那位黑发老者:“苏长老,有劳了。”
“余宗主客气。”苏长老抚须微笑,“能观摩贵宗大比,也是我等的荣幸。”
客套几句后,三人落座。
余尽坐在中间,苏长老在左,苏晚棠在右。
坐下后,苏晚棠的目光淡淡扫过台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草木,没有特别停留在任何人身上。
但当她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时,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大比开始!”
随着一位内门师兄的宣布,比试正式开始。
外门弟子总共八十多人,两两分组比试。规则很简单——不使用法器符箓,只凭自身修为和法术对战,一方认输或倒地不起即判负。
第一轮,炼气五层的弟子先上。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师兄师姐们的战斗……怎么说呢,很“修仙”。
你一招“清风掌”,我一招“落叶腿”;你施展“引气术”凝聚灵力,我运转“护体诀”抵挡攻击。动作缓慢,招式刻板,像是照着功法秘籍在演练,而不是真正的战斗。
和神域里的战斗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在神域里,怪物的攻击迅捷凶猛,玩家的技能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走位配合。一个失误就可能丧命,一场战斗下来肾上腺素飙升。
而眼前这些……
我摇摇头,不再多看。
很快轮到炼气四层的弟子,然后是炼气三层。
“张凡,对李四!”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走上擂台。
对手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和我一样是炼气三层。他身材瘦小,眼神有些怯懦,上台时还差点被台阶绊倒。
“请、请指教。”他结结巴巴地说。
“请。”我抱拳。
比试开始。
李四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施展“清风掌”——这是照夜宗外门弟子最基础的攻击法术,能将灵力凝聚成掌风击出。
一道微弱的掌风朝我袭来。
速度很慢,威力也不大。
如果是在神域里,这种攻击我闭着眼睛都能躲开。就算不躲,硬抗也没事。
但现在是现实。
我运转灵力,同样施展“清风掌”迎击。
两道掌风在空中碰撞,发出轻微的“噗”声,然后同时消散。
李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这么轻松地接下。他咬了咬牙,再次掐诀,这次施展的是“落叶腿”——一种近身腿法,需要配合步法使用。
他冲了过来,右腿带着微弱的灵力扫向我下盘。
我本该侧身闪避,然后反击。
但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
苏晚棠正坐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着擂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表演。
她真的是棠溪映雪吗?
如果是,她认出我了吗?
如果认出了,她会怎么想?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让我心神不宁。
“砰!”
李四的腿扫中了我的小腿。
虽然威力不大,但我毫无防备,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两步。
“好机会!”李四眼睛一亮,再次冲上来,双掌齐出。
我勉强格挡,但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脑海里全是游戏里的画面——棠溪映雪在迷雾森林里笨拙地挥剑,在狼王巢穴里坚定地说“我能帮忙”,在月光下找到月光草时兴奋的笑容……
如果她真的是苏晚棠……
那我算什么?
一个在游戏里装高手,在现实中却是废柴的骗子?
“砰!”
又一掌打在我胸口。
我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差点跌下擂台。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这张凡怎么回事?平时干活挺利索的,怎么打起来这么差?”
“听说他整天玩那个神域游戏,估计都没时间修炼。”
“浪费天赋啊……”
我咬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已经晚了。
李四看出我心不在焉,攻势更加猛烈。他虽然修为不高,但至少全神贯注。
而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三分钟后,我被一掌击中腹部,跌坐在地。
“张凡倒地,李四胜!”裁判宣布。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默默走下擂台。
输了。
输给了一个平时修为不如我的对手。
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心态。
高台上,宗主余尽看到这一幕,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些弟子……”他叹息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不知道照夜宗何时才能重铸当日荣光。”
“余宗主不必过于忧虑。”一旁的苏长老安慰道,“我看贵宗内门的那几个小子还是很有天分的。只要培养得当,筑基有望。”
余尽苦笑:“资源匮乏,谈何培养……”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隐约能听到。
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而苏晚棠,本来一直意兴阑珊地看着擂台,目光游离,像是在走神。
但当我走下擂台,从她面前经过时,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我身上。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确认?
她认出来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我认识你”的眼神。
她真的认出来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认出来又怎样?
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输给一个炼气三层对手的样子,她看到了。
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在游戏里装模作样?会觉得我表里不一?还是会觉得……可笑?
我不敢再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回队伍末尾。
接下来的比试,我都没心思看。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认出来了,她认出来了,她认出来了……
大比持续到中午才结束。
前三名毫无悬念——都是炼气五层的师兄。他们获得了晋升内门的资格,每人还领到了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聚气丹作为奖励。
颁奖时,苏晚棠亲自将奖励递给那三位师兄。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那三位师兄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道谢。
而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大比结束后,宗主邀请苏长老和苏晚棠去晦明殿用茶。
人群渐渐散去。
王二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张凡,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你比李四强啊。”
“状态不好。”我敷衍道。
“可惜了。”他摇头,“要是你赢了,说不定能进下一轮,让晚棠仙子多看几眼呢。”
我没接话。
“对了,你看到没?”王二压低声音,“刚才晚棠仙子看你了!”
我一愣:“什么?”
“就你下擂台的时候,她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王二挤眉弄眼,“你小子走运了,被仙子注意到了。”
“你看错了吧。”我说。
“绝对没有!”王二信誓旦旦,“我亲眼看到的。不过……她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不像是欣赏,更像是……惊讶?”
我心里一紧。
“可能是我太狼狈了,她觉得好笑吧。”我自嘲道。
“有可能。”王二想了想,点头,“不过能被仙子记住,哪怕是笑话,也是福气啊!”
我没再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二还在后面嘀咕:“唉,要是我也能被仙子看一眼就好了……”
我摇摇头,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眼神。
她真的认出来了。
那接下来呢?
在游戏里见面时,她会说什么?
还是会装作不认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距离,保持比打破好。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