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岚内心几近崩溃，表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领主应有的平静。
看着那些“毛遂自荐”的人潮涌过来，他眉头一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对骑士们下令：“还愣着做什么？拦下。”
“遵命！”
首席骑士玛丽反应极快，应声的同时已策马前踏半步，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双手大剑横向一扫，带起凌厉的风声，如同无形的墙壁将人群阻隔。
她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视着躁动的人群，声音掷地有声：“退后！再敢上前冲撞领主，视同袭击，刀剑无眼！”
那些试图靠“献身”换取前程的男男女女，被这肃杀的气势与明晃晃的威胁慑住，脸上闪过畏惧与不甘，终于悻悻然退开。
只是临走时，仍有人不死心地朝着马背上的身影娇声呼喊自己的名字，抛去留恋的眼波，奢望能在那位年轻大公心中留下一丝涟漪。
待这群人彻底散去，乔岚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周围三米范围内俨然成了一片“真空地带”，无论是进城还是出城的平民，都像躲避瘟神一样刻意绕开他走时，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无法瞬间扭转世人根深蒂固的印象，只能抬头望了望王都上空，怅然叹息。
明明当初只是初来乍到，误以为身处游戏，抱着“探索剧情”、“收集CG”的心态，对几个关键NPC尝试了一下攻略行为……
怎么传到后来，就成了他自幼风流了呢？
他颇为痛心地蹙起眉头，这顶“纨绔好色”的帽子戴得实在牢固，对未来争取民心、团结力量对抗光日月教会的计划，可是大大的不利。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队人马停在了自己前方不远处。
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队光日月教会的白袍牧师。
嗯？教会的人……拦住我做什么？
乔岚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各种不好的猜测飞速掠过脑海。
不仅乔岚警惕，他身后的露露耶骑士们立刻察觉气氛不对，几乎同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肌肉紧绷。
教会那边的年轻牧师们也有些茫然不解，纷纷看向为首的兜帽身影，暗自揣测：圣女大人是要当面训斥这个对神不敬的狂妄之徒吗？
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调整站位，隐隐呈护卫之势。
乔岚眼角余光扫过城门两侧——那里拴着两只体形庞大、状如狮虎却生有鳞甲的异兽，正伏在木桩边假寐。
粗重的金属索链和深深钉入地面的木桩上，隐约有紫色的符文光芒流转。
这是王都用来震慑宵小、处理突发骚乱的“活体警报器”兼“清场工具”。
据说，光日月教会的高阶神职人员就掌握着驱使这类凶兽的秘法。
在这里动手，绝非明智之举。
乔岚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应对预案，一边凝神观察着教会众人的举动，尤其是那个为首的兜帽人。
在双方无声的对峙和无数道好奇目光的注视下，那位兜帽人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在乔岚瞬间绷紧的神经注视下——并非攻击，也非施法，而是轻轻摘下了遮掩容颜的宽大兜帽。
淡金色的长发如流淌的阳光般倾泻而下，衬得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愈发剔透无瑕。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浅海冰晶，挺直的鼻梁下是色泽柔和的唇瓣。
正是光日月教会当代圣女，海伦娜·莱茵。
她的气质清冷出尘，宛如山巅积雪，月下幽兰，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圣光辉。
她抬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马上的乔岚，用清晰而悦耳的声音，说道：
“光明神在上。以我，海伦娜·莱茵之名起誓——露露耶领主迪迦大公，从未对我，及光日月教会，有过任何失礼与不敬之举。”
乔岚：“……？”
他脸上的茫然几乎要溢出来，看着这位突然冒出来、说着一番完全意想不到话语的教会高层，大脑一时有些宕机。
海伦娜抿了抿形状优美的唇，浅蓝色的眼眸与乔岚黑色的眸子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依旧淡然，补充道：“一路行来，听闻诸多关于大公的……不实传言。忆及当年，大公尚是稚龄童子，言行纵有跳脱，亦属孩童天性，谈不上无礼二字。流言夸张失实，有损大公声誉，亦非吾神乐见。”
这下，乔岚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眼前这张清冷容颜与当时那个被他“纠缠”的神眷少女形象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她！当年的少女，如今的圣女！
“圣女……阁下？”乔岚试探着问。
海伦娜微微颔首，一缕淡金色的发丝被微风拂过，黏在她光洁的脸颊旁。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洒落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熠熠生辉，圣洁之感更盛。
若是纯粹的虚拟游戏，此情此景，足以让任何玩家截图保存，甚至浮想联翩。
但乔岚很清楚，眼前是一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有血有肉、拥有独立意志和信仰的人。
因此，他心中那点因视觉冲击而产生的涟漪迅速平复，态度也转为一种符合领主身份的、客气而疏离的克制。
凯尔王都城门口，本就是人来人往、消息传播迅速的地方。
从教会队伍主动走向露露耶大公开始，周围的行人、商旅、甚至城卫兵，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或驻足观望，或假装忙碌，实则个个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有大事！有大瓜！”的兴奋。
此刻听到圣女亲口以神名起誓为迪迦大公澄清，又见那位传闻中的纨绔领主竟表现得如此……平静甚至有礼？
围观群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恨不得把两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难道流传多年的“调戏圣女”惊天大瓜，今天要迎来史诗级反转？！
海伦娜用那清冷悦耳的嗓音继续道：“我常年于光明大教堂内静修侍神，鲜少过问俗世，未曾料想外界流言已至如此境地。
此番奉教皇陛下之命前来凯尔，方知大公因往昔童言稚行，多年来深受困扰。”
她再次看向乔岚，浅蓝色的眼眸中，竟似含着一丝极淡的歉疚，“此非我本意，对此……我很抱歉。”
乔岚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丝毫虚伪的眸子，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圣女的再次会面，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主动走上前，为他这个“恶名昭彰”的领主澄清，甚至……道歉？
他曾在露露耶听过关于圣女的传闻，品性高洁，实力强大。
如今看来，这“高洁”二字，或许并非虚言。
只是这份过于坦荡的纯善，反而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乔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周围吃瓜群众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更慢，眼神飘得更勤，迫切想知道露露耶领主会如何回应这匪夷所思的“道歉”。
被这么多道灼热的目光包围，乔岚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主动提议：“圣女阁下，城门口人多眼杂，多有不便。不如……你我先行入城再说？”
海伦娜微微颔首，重新将那顶素白的兜帽戴上，宽大的帽檐落下，再次遮掩了那头耀眼的金发与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乔岚不再多言，一扯缰绳，调转方向，朝洞开的城门行去。
海伦娜亦带着白袍牧师们，向城门卫兵出示了文书，安静地跟在后方入了城。
留下一群意犹未尽、抓心挠肝的围观者，望着两队人马远去的背影，不敢再跟上去探听，但脸上都洋溢着“目睹历史时刻”的兴奋。
可以预见，今日城门口这迥异于传闻的一幕，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炙手可热的谈资。
踏入王都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与边境公国截然不同的喧嚣与富庶。
这里仅仅是靠近城门的、相对偏僻的区域，其街道的宽阔、建筑的密度、往来的车马与人流，已然超越了露露耶之城最繁华的商贸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食物、皮革与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不绝于耳。
乔岚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这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由衷地轻声感叹：“王都气象，果然非我露露耶偏远之地可比。”
这感叹中，有审视，有比较，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建设者的跃跃欲试。
跟在他身后不远的海伦娜听到了这声低语，她略微加快脚步，与乔岚的马匹并行了一段，隔着适当的距离，用她那特有的清冷嗓音接话道：“你可以尝试让露露耶发展得更好。”
乔岚闻言，侧过头，对上兜帽阴影下那双沉静的浅蓝色眼眸。
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毫无犹豫、充满自信的笑意，回答道：“当然。我正有此意。”
似乎是被他话语中那份笃定与气魄所触动，海伦娜罕见地微微弯了弯眼眸，冰封的蓝宝石仿佛融化了一角，泄出一缕浅淡却真实的暖意。
她清丽的面容上神情变得郑重，如同进行某种仪式般，轻声而真诚地祝福：“光明神在上，必会庇佑心向光明、励精图治之人。愿大公所想，皆能如愿。”
听到这虔诚的祝福，乔岚心头微微一滞，泛起一丝复杂情绪，夹杂着些许心虚。
他掩饰性地轻咳两声，在下一个街口勒住马，向海伦娜颔首致意：“多谢圣女阁下的吉言。若无他事，我等便在此别过，愿阁下在王都诸事顺遂。”
海伦娜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回礼：“愿大公此行顺利。”
说罢，便带着教会众人，朝着西边那座巍峨的教堂方向行去。
乔岚驻马原地，目送着那队纯白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双眼微微眯起。
光日月教会的圣女……目前看来，倒是与教会中那些腐朽僵化的部分不太一样。
只是不知在未来不可避免的冲突中，这份高洁与纯粹，最终会导向何方，是敌，是友，抑或是……值得争取的变量？
他收回略带思量的目光，示意队伍继续向东，王宫的方向前进。
王都的格局清晰而富有象征意义：最东方，是凯尔王室所在的、恢弘壮丽的宫殿建筑群；最西方，是光日月教会驻扎的、高耸入云的宏伟教堂。
东西对峙，遥遥相望，无声地彰显着这片土地上世俗王权与神圣教权之间微妙而持久的平衡与角力。
街道愈发宽阔整洁，两侧店铺的档次也明显提升。
乔岚甚至看到了矮人工匠开设的、门口陈列着寒光闪闪精良装备的武器铺，还有由几位肤色白皙、容貌精致、气质脱俗的精灵经营的成衣店。
那些精灵店员举止优雅，谈吐温和，与人类顾客交流时也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穿越十五年，一直待在露露耶公国的乔岚，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生生的精灵。
确实惊艳，宛如行走的艺术品。
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满足了一下好奇心，心中便再无波澜。
他攥紧缰绳，心思却已飘远。
精灵族普遍也信仰光明神，但在光日月教会的核心高层中，却没有精灵的身影……
这其中是否存在间隙？是否有可能争取？
他记得，首批玩家里，那个选择了半精灵种族的女孩，似乎就被传送到了精灵族领地附近……
或许，可以尽早安排上，设计一些引导任务。
正当他沉浸于战略构思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华丽宫廷服饰、帽插长羽的骑士，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快速来到乔岚马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露露耶大公阁下，日安。卑职是宫廷侍卫长，奉女王陛下之命，特来迎接大公。陛下听闻您已抵达王都，十分欣喜。”
乔岚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打量来人。
这位侍卫长衣着光鲜，款式是王都最新的流行样式，帽子上的长羽毛因他刚才的疾驰还在微微颤动。
乔岚维持着一位实权公爵面对王室应有的恭敬而不卑不亢的态度，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诚恳：“有劳侍卫长。远道而来，风尘仆仆，面见女王陛下恐有失仪。不知可否先安排住处，容我等稍作休整，更换礼服？”
侍卫长再次躬身：“大公客气了。为您准备的驿馆早已安排妥当，请您随我来。另外，女王陛下特意嘱咐，请您不必急于觐见，舟车劳顿，当以休息为先。今晚，王宫将举办一场欢迎宴会，届时，陛下期待与您会面。”
“一切听从女王陛下安排。”乔岚微笑颔首，“烦请侍卫长引路。”
在王宫侍卫长的引领下，乔岚一行人住进了距离王宫不远、专门用于接待重要外臣与贵宾的皇家驿馆。
馆舍幽静雅致，护卫严密。
屏退左右，声称需要独处休息后，乔岚在房间内布下简单的警戒结界，这才取出真理之书。
昨夜招募的一百名新玩家，此刻应该已经陆续创建好角色了。
书页上，代表新玩家的光点集中在露露耶公国及其周边区域。
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们的游戏初体验。
乔岚看着这些活跃的光点，心中反思着此前对“财政官”凌无双的安排失误。
给予重要职位的同时，缺乏明确的任务指引和可持续的激励机制，导致人才“跑偏”去当了风景党。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与思考，他有了新的构想：为何一定要玩家事必躬亲？完全可以采取“师傅带徒弟”的模式！
只要凌无双愿意将现代会计、审计、统计的基本方法和理念，系统地教授给一两位（或更多）原住民助手。
并由这些助手处理日常繁琐的文书核算工作，她自己只需负责关键决策、最终审核以及应对突发情况。
那么她完全可以在完成“知识转移”的核心职责后，继续享受她钟爱的“风景党”生活，挂着财政官的头衔，享受相应的特权与剧情。
“官职荣誉化，工作本土化，玩家导师化。”
乔岚在书页边缘写下这行字，未来对于拥有特殊技能的玩家，都可以套用这个模式。
给予他们尊贵的头衔和相应的尊重，以及用贡献值兑换的实际好处，但要求他们将知识或技能传授给原住民，培养出能够持续运转的本地团队。
如此一来，玩家就成了“技术播种机”和“体系构建者”。
优质的劳动力与教育资源，必须安排得明明白白！
思绪延伸，乔岚开始考虑更宏观的领地治理问题。
莱特大陆沿袭的是层层分封的封建制度，那句著名的“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在此同样适用。
作为凯尔王国的公爵，他在女王面前是举足轻重的封臣；但作为露露耶公国的大公，他也面临着与女王相似的困境。
如何有效确保政令畅通，利益统一？
名义上，他是露露耶的最高统治者。
但实际上，各城池自有其运行多年的法规惯例，城主们才是当地的土皇帝。
前任大公花了数十年，运用多种手段，才树立起权威。
乔岚继位时间尚短，根基未稳，那些城主们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对他推行的任何可能触动现有格局的政令，阳奉阴违几乎是必然。
想要万丈高楼平地起，必须先夯实地基。
想要加强对整个公国的控制力，推动后续的建设，修路，大规模、高质量的道路网络是至关重要、不可逾越的第一步。
他前几日已吩咐亚索，在公国各主要城镇张贴告示，向领民宣布领主将出资招募劳力修路，并明确公示优厚的报酬标准。
这件事，如果仅仅作为一纸命令下达给各城主去执行，十年之后路能不能修好都是问题。
资金被层层克扣、民夫被无偿征用、工程敷衍了事……可以预见的障碍太多了。
但现在，有了这批新玩家，情况就不同了。
他们将在任务面板上，看到一个名为【露露耶公国基础建设系列任务】的长期项目链。
任务内容清晰：前往指定城镇，在当地城主处领取启动资金和物资，招募当地民众，组织并监督道路的勘探、修筑工作。
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阻力——无论是资金被拖延、物资以次充好、当地官员不配合，还是遇到地痞流氓捣乱，都可以随时通过任务系统直接上报。
修路的钱由大公府库和各地城主按比例共同承担，玩家只需在专业的指导下，去“领钱”和“花钱”。
城主们能做的，无非是拖延、敷衍。
而任何敢于公然反对修路命令、阻挠工程进行的城主或地方势力……
乔岚的眼神微冷，指尖在真理之书上轻轻划过。
那就正好给了自己收回城池管辖权、清理反对派的绝佳理由。
任何阻碍领地发展的，都是反动派，是经验包，是……需要被“主线任务”清理掉的怪物。
就在他沉浸于如何将玩家高效转化为“基建监理”和“统治触角”的思考中时，门外传来首席骑士玛丽清晰而恭敬的禀报声：
“大公，王宫的马车已到馆外。另……女王陛下派了四位宫廷侍女前来服侍。”
乔岚收起真理之书，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如常地拉开房门。
四位身着统一宫装、容貌姣好、仪态端庄的年轻侍女垂首而立。
当房门打开，那位传闻中“荒唐好色”的年轻大公真正出现在她们面前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乔岚身上，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金色的短发下，是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却又因深邃眼神而丝毫不显女气的脸庞。
那种糅合了少年锐气与上位者沉稳的独特气质，与她们想象中的“纨绔”形象相去甚远。
被乔岚目光扫过的一名侍女下意识地呆了一下，直到旁边年长些的女官轻轻咳了一声，她才恍然回神，连忙低下头，耳根却微微泛红。
年长女官上前一步，得体地行礼回禀：“回禀大公，宫廷宴会将于晚上八点整正式开始。”
方才失态的侍女心中懊悔不已，生怕给大公留下轻浮印象。
而所有在场的侍女，包括那位女官，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清晰的预感。
今夜之后，这位露露耶大公凭借其本身出众的容貌气度，必将成为王都社交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届时，送往驿馆的宴会请柬，恐怕会如雪片般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