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脊椎末端蔓延开来,并非恐惧,而是环境模拟。视线清晰时,我已置身于一片冻结的废墟。
天空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砸落。没有雪花飘落,但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冰封的摩天楼骨架,发出鬼泣般的呜咽。脚下是厚厚的、不透明的冰层,隐约能看见下方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广告牌。目光所及,尽是冰棱倒挂的残破建筑,像巨兽死去的骸骨,被永恒寒冰封存。空气干燥冰冷,每一次呼吸,肺叶都感受到清晰的凉意——协会的模拟系统,在环境细节上确实无可挑剔。
前方约五十米,星见雅静静伫立。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作战服,银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冻结的瀑布。太刀“无尾”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握在手中。但我的视线焦点,不由自主地被她左肩上方吸引——她的刀灵。一种直觉告诉我,它不仅仅是装饰或幻影。它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是某种规则的延伸。
没有对话,没有信号。在系统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她的身影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在原地留下的视觉残留骤然破碎,如同被风吹散的冰晶。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左侧的龙尾鳞片传来一阵微弱的、针刺般的预警。
本能先于思考。腰腹发力,右腿猛蹬冰面,身体向右侧急旋。戟杖尚未来得及完全抬起格挡,一道苍蓝色的、半月形的弧光便无声地贴着我的左臂外侧掠过。
“嗤——轰!”
弧光击中我身后一栋冰封的矮楼,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热刀切过奶油。冰楼被平滑地斜向切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切面光滑如镜,瞬间覆盖上更厚实的坚冰。上半部分沿着倾斜的切面缓缓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破碎的冰晶如同炮弹破片般激射。
狐火剑气。速度极快,轨迹刁钻,附带强烈的冻结与切割特性。
我没有被动闪避。左掌在旋身的同时已然前推,体内熔炉微震,增活性的力量奔涌而出。一堵厚实、凝练、燃烧着橙红色火焰的能量墙壁瞬间在我身前竖立,炽热的高温让前方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脚下的冰层迅速融化凹陷。
几乎在炎墙成型的下一秒。
“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从炎墙另一面爆响!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透过跃动的火焰,我能看到无数道更细小、更迅疾的苍蓝弧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撞击在炎墙上,炸开一朵朵冰火交织的绚丽光斑。炎墙剧烈波动,被击中的部位火焰明灭不定,甚至凝结出片片白霜。
她在测试。测试我的反应极限,测试我的防御强度和反应模式。而我也在观察。观察她攻击的动作与节奏。
炎墙消散的余烬中,她如鬼魅般穿透火光,出现在我面前三步之内!太刀已然出鞘,刀光如水,颤动间笼罩我咽喉、心口、肩胛数处要害。
戟杖划破寒冷空气,以攻代守,直刺她的中宫。同时左拳紧握,增活性力量在拳锋压缩。
“锵——!!!”
杖刃与刀锋第一次实实在在碰撞。
力量反馈让手臂微麻。那不是蛮力,是一种极其凝聚、穿透性极强的“势”,顺着戟杖传来,仿佛要冻结我的能量流动。刀锋上附着的苍蓝狐火与我的护体能量摩擦,发出“滋滋”声,冰寒刺骨的气息试图侵入。
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红色眼眸冷静如万古寒冰。手腕一抖,刀光乍分,卸开戟杖力量,第二刀点向我持杖手腕。同时脚步滑行,瞬间绕到我侧面,第三刀抹向我腰肋。
如雪片纷飞,如寒星闪烁。每一刀都简洁、精准、致命,衔接得天衣无缝,带着千锤百炼的技艺和浸透骨髓的寒冷。
我舞动戟杖,将“扫、劈、刺、格”的基础招式发挥到极致,凭借更胜一筹的力量和更广阔的攻击范围,堪堪挡住这暴风骤雨般的近身抢攻。杖影重重,与漫天刀光交织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连成一片,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不断从我们交手处炸开,将周围冰封的地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痕,冰屑四溅。
她的速度太快,变招太诡。我必须将反应提升到极限,才能跟上她的节奏。我能感觉到,她的刀,总能找到我防御转换时那微不可查的间隙。若不是我的基础身体素质足够强悍,能量防御本能地覆盖全身,恐怕早已被那冰冷的刀锋划开数道口子。
当她的刀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擦过我的戟杖,苍蓝狐火如附骨之疽般攀上我的小臂。虚拟肌肤传来清晰的、被冰针攒刺般的痛感,同时一股凝滞感开始阻碍那里能量的流动。
我用戟杖格挡。碰撞中,我借力向后滑退数米,暂时拉开距离。她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气息平稳如初,肩头的刀灵静静悬浮,猩红的独眼锁定了我。
确认了。她的速度、技巧、瞬间爆发力,还有那刀诡异的、能侵蚀能量的寒气,都达到了我苏醒以来所见过的“个体”巅峰。她的技艺太精,对“人”体的了解和攻击效率太高。
战术确立:近身缠斗,不易取胜。以“增活性”的火焰,正面压制、对抗、乃至湮灭。
试探结束。真正的较量,现在开始。
我心念一动,背后肩胛骨处传来熟悉的、仿佛血肉延伸般的悸动。轰!橘红色的炽热烈焰自我背后喷涌而出,迅速凝聚、塑形,化为两只巨大、华丽、边缘流淌着熔金纹路的【焰翼】!双翼猛地一扇,狂暴的以太风压下,我的身体瞬间脱离地面,冲天而起!
拉开距离。放弃不擅长的、对超高速人型单位的精细近身缠斗。切换到我的优势领域——范围,环境,以及能量的绝对规模。
她并未追击,只是仰头望来,红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肩头的刀灵,猩红独眼微微转动。
很好。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
悬浮于空,我双手握住戟杖,将其高高举起,杖尖指向这片冰封都市的上空。熔炉开始全速运转,不再是用于直接的攻击或防御,而是共鸣,引导,转化。
以戟杖为媒介,我的意志混合着增活性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波纹,以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这波纹并非攻击,而是“指令”,是对环境中弥漫的、原本平静的以太能量发出的指令:运动,碰撞,激发,燃烧!
起初,只是感觉周围的寒气似乎不那么刺骨了。
紧接着,下方冰封的城市里,那些被寒冰覆盖的废墟缝隙中,开始冒出缕缕稀薄的白汽,那是冰层在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升华。
然后,变化加速。
“咔……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从城市各处传来。建筑表面厚重的冰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不是融化的水,而是直接逸散出的、带着微弱热意的能量雾气。
天空,铁灰色的云层开始翻滚,内部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有看不见的炉火在云后燃烧。
环境的“基础活性”,正在被我强行抬升。
雅立刻察觉到了这变化的本质。她眼中锐光一闪,没有等待环境彻底变得不利。就在我戟杖高举、全力引导活性波动的刹那,她动了。
并非冲向高空中的我,那距离太远。她的目标是更直接、更致命的节点——我手中那作为能量引导与放大核心的戟杖!
身影几乎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圈被瞬间踏碎、汽化的冰晶。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苍蓝细线,无视了空间的阻碍,直刺我持握戟杖的右手手腕!速度快到让正在引导大型术式的我都感到一阵骤然的危机。
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左掌凌空下按,一面小型的、但极度凝实的火焰护盾瞬间在手腕前方凝结。
“叮——咔!”
极寒的剑尖点在灼热的护盾上,发出尖锐的爆鸣。盾面瞬间布满冰裂纹,旋即被后续的力量击碎,但突刺的速度和力量也被抵消大半。我手腕一振,戟杖顺势划了个半圆,将余势已尽的刀锋荡开。
她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轻盈后翻,落回地面,与我重新拉开距离。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但我抬升环境以太活性的过程,因此被微微迟滞了一瞬。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打断了我最顺畅的引导节奏,并验证了在超远距离上,她仍有威胁到我施法节点的能力。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意志和能量注入戟杖。杖尖开始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每一个角落炸响。以我戟杖所指的天空中的一点为中心,一圈炽热的光环猛地扩散开来,横扫过整个虚拟天幕!
下一刻,变化剧增!
冰封都市的所有冰层,无论是建筑上的,还是地面上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汽化!不是融化流水,而是直接变成滚滚白色的浓密蒸汽,冲天而起!城市瞬间被笼罩在巨大的蒸汽云雾之中,温度急剧飙升!
蒸汽云雾中,开始跳跃出橙红色的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仿佛整片云雾都被点燃!
雅的身影在蒸汽中变得模糊。但她动了。没有迟疑,太刀挥出,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巨大的苍蓝刀气斩开面前的蒸汽云雾,带着冻结路径的寒意,朝着空中的我疾射而来!她试图打断我的仪式。
我挥动戟杖,一颗浓缩的活性爆弹射出,与刀气在空中对撞,炸成一团膨胀的火球与四散的冰晶。冲击波吹散了些许蒸汽。
但环境的活化已成趋势,难以逆转。
蒸汽云雾在高温下继续变化,颜色从灰白迅速转为暗红,最后化作翻涌的、低垂的火烧云!云层中,赤红的雷光开始窜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地面,冰层已彻底消失,露出下方被高温烘烤得龟裂、软化的大地。许多建筑残骸开始自发地燃烧起来,不是被明火点燃,而是其材质在高度活化的环境中达到了燃点!
整座冰封的城市,正快速滑向燃烧的地狱。
当环境的基础活性,达到了一个阈值。
我感受到了不同。空气中弥漫的以太,不再惰性冰冷,而是充满了躁动的、易于引导的活性。我施展同样的火焰技能,消耗更小,响应更快,威力……隐隐提升。
雅从逐渐稀薄的蒸汽(已近乎热浪)中显出身影。她脚下的冰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冒着热气的岩石。她黑色的发丝在热风中扬起,精致的脸庞被下方城市燃烧的火光映亮。她抬头看我,金色眼眸中倒映着天空的火烧云和我的身影。然后,她微微伏低身体,刀尖前指。
她要主动进攻了。在环境变得彻底不利之前。
身影消失。
不是直线突进。她在燃烧的、崎岖的地面上呈“之”字形突进,每一次折转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地面上突然窜起的火苗或崩落的燃烧物,速度依旧快得惊人,拉出一道曲折的冰蓝色光痕。
我双翼鼓动,在空中移动,同时戟杖连续点出。
数十支纯粹由活性火焰构成的长箭,如同机炮扫射般覆盖她可能的路径。
她挥刀,刀光成圆,将袭来的炎矢尽数斩碎、击飞,破碎的火焰在她周围绽放,却无法阻挡她的脚步。偶有漏网之鱼擦过她的身体,在制服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旋即被寒气扑灭,但痕迹残留。
距离在拉近。她猛地踏上一栋半塌燃烧建筑的残垣,借力冲天而起!刀身拖曳着长长的苍蓝尾焰,人刀合一,化为一道逆射向天的寒冰流星!
我焰翼急振,向侧上方攀升,同时戟杖向下一指。
她刚刚借力的那处建筑残骸下方,地面轰然裂开,赤红滚烫的岩浆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恰好吞没了她原本的起跳点,并向上方追袭!
身在半空的雅,面对下方袭来的岩浆柱和前方(我原先位置)的空旷,并无慌乱。她竟在空中再次发力,身体不可思议地横移数尺,同时反手一刀斩向岩浆柱的侧面!
“嗤——!!!”
苍蓝刀光掠过,那粗大的、奔涌的岩浆柱竟然被横向斩断!断面瞬间凝固成黑色的岩石,而上半截失去推动的岩浆在空中散落成灼热的“雨”。她则借着斩击的反作用力,再次改变方向,朝我新的位置激射而来!
惊人的判断力、力量控制与机动性!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以及我占据的高度优势,让她这精妙绝伦的一击仍然落了空。刀锋在我脚下数米处划过,只能让我感到寒意。
而她,开始下坠。
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戟杖向她下方区域虚划。
下方那片区域的空气骤然变得暗红,恐怖的高温让景象扭曲。紧接着,大地软化、凹陷、沸腾——一个直径数百米的、赤红翻滚的巨大岩浆湖,在她下方瞬间成型!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将她包裹!
雅在下坠途中,面对下方张开的熔岩巨口,瞳孔微缩。她猛地拧身,将太刀向身下岩浆湖面虚空一斩!
“咔啦啦——!”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她刀锋所指的岩浆湖面,一大片区域以惊人的速度由赤红转为暗红,再迅速失去光泽,凝固成漆黑的、冒着刺骨寒气的坚硬岩石!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热量与活性!
她足尖精准地点在那刚刚冻结的、尚不稳固的黑色岩面上,借力再次跃起,向岩浆湖边缘掠去。黑色岩面在她离开后不到两秒,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被下方翻涌的岩浆重新吞噬、融化。
然而,她刚刚在岩浆湖面上制造冰冻区域的行为,以及跃向湖岸的轨迹,都清晰地暴露在我的感知中。
戟杖抬起,锁定。
天空之上,那低垂的、翻滚的火烧云层,骤然亮起无数刺目的红点!下一刻,数以百计的、燃烧着熊熊烈炎的巨大陨石,拖曳着长长的黑烟尾迹,朝着雅所在的岩浆湖区域及其周边,进行无差别的、毁灭性的饱和轰炸!
轰轰轰轰轰——!!!!
前所未有的连环爆炸!每一颗陨石的撞击,都引发堪比重磅航弹的恐怖爆炸,火球膨胀,冲击波肆虐!岩浆湖被炸得巨浪滔天,赤红的岩浆混合着被炸飞的凝固岩块抛洒向数百米高空!湖岸周边本就脆弱的建筑残骸被彻底抹平、点燃、化为齑粉!整个虚拟空间都在剧烈震颤,爆炸的火光和浓烟连成一片,仿佛末日降临!
这一次,我看不到那道冰蓝色的身影在爆炸中穿梭了。
饱和覆盖,避无可避。
当爆炸的轰鸣和刺目的光芒稍稍平息,浓烟缓缓散开。
岩浆湖扩大了几圈,边缘一片狼藉焦黑。
在距离湖岸百米外,一片被陨石彻底犁平、还在燃烧的废墟空地上,星见雅单膝跪地,以刀拄地,缓缓站起。
她身上的衣物出现了多处焦黑的破损,尤其左肩和后背,护甲有明显的融化变形痕迹。黑发不再整齐,沾染了许多烟灰,脸颊上也有一道细微的灼痕。她呼吸的节奏,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察觉的加深,尽管她立刻控制住了。
然而,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却在烟尘与火光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痛苦或慌乱,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仿佛将一切数据录入分析的冰冷锐利。刚才那毁灭性的陨石雨,对她而言似乎不仅是考验,更是一次珍贵的“测量”——测量这覆盖打击的极限频率、爆炸范围、以及最重要的,两次最大威力轰炸之间的短暂“间隙”。
肩头的刀灵,猩红独眼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一丝,但依旧死死锁定着我。
她抬头,望向空中的我,眼中没有挫败,只有越发冰凝的战意,以及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属于武者的炽热。
环境,已经彻底改变。冰封都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天空燃烧、大地流淌着熔岩、空气灼热扭曲的火焰炼狱。环境的平均活性,在持续不断的技能释放和领域维持下,早已突破了下一个阈值,并且还在向更高的临界点攀升。
在这片炼狱中,我悬浮于空,焰翼缓缓拍打,吸收着环境中澎湃活跃的、近乎取之不尽的活性以太,补充着消耗。刚才那一轮火雨,消耗巨大,但在这主场之中,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
而她,站在燃烧的大地上,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灼热的空气,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极端的高温和随时可能出现的熔岩、爆炸。她的寒气,她的速度,她的技艺,都在被这恶劣到极致的环境持续消耗、压制。
优势的天平,开始清晰而稳定地,向我倾斜。
她看着四周的火海,看着空中那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的我,缓缓地、彻底地站直了身体。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将手中那柄依旧流淌着寒光的太刀“无尾”,缓缓地、平稳地,归入了腰间的刀鞘。
肩头,那一直悬浮的漆黑刀灵,猩红的独眼骤然亮到极致,仿佛一颗缩小的血月。它缓缓飘起,不再是懒散的悬浮,而是带着一种庄严的、献祭般的姿态,化作一道凝实到极点的流光,无声无息地,完全融入了她手中那尚未完全合拢的刀鞘之内。
嗡——!!!
刀鞘剧震,迸发出蓝白色的刺目强光!那光芒纯净、冰冷、威严,仿佛将一片被绝对零度冻结的星辰大海封印其中,与她周围燃烧的炼狱景象形成极端诡异的对比。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坍缩,然后又轰然爆发,变得空灵、缥缈,却散发着斩断一切的极致危险。脚下的火焰和熔岩,竟被这股无形的气势逼退、平息,形成一小圈诡异的“净土”。
她微微垂下眼帘,右手稳稳按在刀柄上,左手拇指轻推刀镡,做出了最完美无瑕的居合姿势。
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咆哮与熔岩的沸腾,清晰地响彻整个濒临崩溃的虚拟世界:
“以此刀为誓——”
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
“半明半寐半尺间——”
蓝白色的光芒收缩凝聚于刀鞘一线,极致的危险感让我的焰翼都为之微微一滞。
“恶即斩!!!”
拔刀的动作,超越了视觉,超越了感知。
只看到,一道细微到极致的苍蓝细线,从她所在的“净土”中央,朝着空中的我,无声无息地“延伸”过来。
没有声音,没有破空声。但所过之处,一切都“静止”了。翻涌的火焰被定格在跳跃的瞬间,然后沿着那道平滑的、覆盖永恒冰霜的切面错位、熄灭;流淌的熔岩被冻结成黑色的雕塑,然后无声裂开;灼热的空气被斩出透明的、冻结的真空通道……
快!无法形容的快!带着规则层面的锁定,仿佛无论我向哪个方向闪避,都会被其“斩中”的命运。
避不开。至少,以我目前的速度,在这被其气势隐隐压制的瞬间,避不开这凝聚其所有武道、意志,乃至对抗整个火狱环境的不屈,所发出的终极一击。
那么,就不避。
我将全部心神沉入熔炉最深处。不再调动环境中那海量的活性以太,而是唤醒那新生的、迥异的、代表着更高阶秩序的【统合之焰】。
戟杖平举,杖尖遥指那道袭来的苍蓝细线。体内,增活性与降活性的力量不再是对抗,而是被我以意志强行统合,在熔炉核心处对撞、湮灭、重构……一缕漆黑如渊,核心却闪闪烁着腥红龙雷的火焰,自戟杖尖端悄然燃起。它安静,深邃,却让周围躁动的火焰都为之退避,光线微微向其坍缩。
去!
我倾尽此刻对“统合”的所有理解,将这缕火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分割一切的苍蓝细线,正面投射出去!
两者在虚空中,毫无花俏地对撞在了一起。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没有发生。
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在接触点,出现了一个“点”。一个仿佛吞噬了一切色彩、声音、能量的“点”。紧接着,这个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不断扭曲、扩张的“洞”。苍蓝的细线斩入这个“洞”,试图将其“斩断”,但那蕴含着腥红龙雷的黑炎,却在更本质的层面上,将“斩击”这一现象,连同其附带的“冰封”概念,一并拖入湮灭之中。
随即,虚拟世界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咔——嚓——!!!”
以碰撞点为中心,空间像被打碎的镜子,绽开无数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熔化的废墟、沸腾的熔岩、燃烧的天空,还是那一道苍蓝细线和我的漆黑炎流,都开始扭曲、失真、碎裂成无数毫无意义的色块和马赛克!整个世界的光影疯狂闪烁,数据流如同垂死挣扎的河流般胡乱奔涌。
刺耳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声仿佛要撕开我的意识!眼前的一切——冰峰、雅的身影、破碎的天空——都像被投入搅拌机的油画,疯狂旋转、混合,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一股无法抗拒的、粗暴的抽离感猛地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我的灵魂从正在崩塌成数据碎片的虚拟躯壳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背部传来的坚实触感,和刺眼的、稳定的白光。
我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呼吸着现实世界干燥、带着淡淡臭氧味的空气。视线还有些模糊,涣散的光斑在跳动。
我正躺在模拟舱内。舱盖已经被弹开,灼热的蒸汽从旁边的泄压阀嗤嗤喷出。耳边,是训练室内凄厉不绝的警报嗡鸣。
我坐起身,有些僵硬地转头。
旁边另一个模拟舱的舱盖也弹开了。星见雅几乎同时坐起,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她第一时间伸手,握住了放在舱外、实体存在的太刀“无尾”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迅速定神。她肩头,那漆黑的刀灵虚影闪烁了几下,才重新稳定凝聚,猩红的独眼似乎也暗淡了些许。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枚新得到的银色数据戒指,此刻正微微发烫,然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灰扑扑的,仿佛记录了太多无法承载的信息后,陷入了某种保护性休眠。
训练室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但气氛却是一片死寂的凝重。所有巨大的监控屏幕,要么是漆黑一片,要么疯狂滚动着血红色的错误代码和“严重过载”、“核心单元损坏”、“不可恢复错误”的字样。空气里那股电子元件烧焦的糊味更加明显了。
星见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她转过脸,看向我,红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锐利和……探询。她的目光在我手指那枚黯淡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如雪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武者对另一股强大力量的认可:
“那一击,”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很好。”
她指的是我最后投射出的、那缕蕴含腥红龙雷的统合之焰。我能感觉到,在那虚拟世界崩坏的前一瞬,她的攻击正在被我的力量不可逆转地拖向湮灭的深渊。尽管系统崩溃强行中止了过程,但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真实无虚、平稳运行的能量回路。虚拟战斗的“消耗”是虚假的,但那份对抗的体验和最后规则碰撞的感悟,却是真实的。
我看向她,点了点头,同样给予了直接的反馈。她的技艺,她的意志,她的刀,都配得上我的尊重。
“你的刀,”我说,“也是。”
一场没有胜负的死斗。一次系统都无法承载的碰撞。
但我们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答案。
我明确了恢复的程度,看到了短板,也验证了新力量的潜力与方向。
她丈量了“天灾”的尺度,见识了超越常识的规则之力。
而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碰撞产生的、无需多言的相互认可与敬意,已悄然建立。
训练室内的警报声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设备冷却的低沉嗡鸣,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焦糊味。
一场虚拟世界的风暴平息了。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