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不是因为温度——虽然星见雅身边那团萦绕着苍蓝狐火的漆黑刀灵，确实让附近的空气带着一股砭骨的寒意——而是因为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场，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于这狭窄的、布满吸音材料的白色空间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第一次触碰、试探、与划分。
我的目光从那奇异的刀灵上移开，落在星见雅本人身上。
她的气质很特别。不是哲那种理性的冷，也不是欧诺弥亚那种专业的疏离，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刀，看似安静，但你绝不会怀疑其出鞘瞬间的锋芒。此刻，这把“刀”似乎因为我这个意外出现的“磨刀石”，而微微震颤着，发出了无声的清鸣。
时间只过去了两三秒。
星见雅先动了。她不是向前走，而是将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很自然地搭在了左侧腰间的刀柄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戒备，更像是某种习惯，或者……确认。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柄名为“无尾”的太刀刀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独特的、略显清冷的质感，语速平稳，用词极其简短。
“你。”
一个字。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说来也奇怪，我们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不过要么是在战场上，要么就是在病房里，像这样状态完好的见面似乎还是第一次。
我迎着她的目光，同样简单地回应：“嗯。”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在我们之间，那些似乎都是多余的。
她的目光下移，极其快速地掠过我身上换回的常服，然后定格在我右手中指那枚新戴上的、略显突兀的数据戒指上。她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训练？”她又吐出两个字。这次是疑问，但语气已经近乎肯定。
“是。”我回答。理由很直接，“恢复。检验。”
听到“恢复”和“检验”这两个词，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似乎更加凝聚了。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我的全身，这一次更加仔细，仿佛在透过衣物和皮肤，评估下面的肌肉状态、能量回路的活跃程度、以及……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比如“战意”或者“状态”。
我能感觉到她的审视。那不像科学家的扫描，也不像敌人的探查，更像是一个……武者，在打量另一个可能值得一战的对手。直接，纯粹，毫无掩饰。
短暂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远处通风系统低沉的背景音，以及……那只刀灵周围苍蓝狐火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晶碎裂般的“嘶嘶”声。
然后，星见雅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金属刀镡。
“嗒。”
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重新与我对视，那里面之前的审视和评估，被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兴趣。一种见到值得拔刀的对手时，自然而然升腾起的、属于战士的纯粹兴致。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任务，仅仅是因为“想要交手”这个念头本身。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似乎被刻意拉长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邀战的味道，“刚结束。”
她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她刚刚走出的那扇银色大门。门上的指示灯显示着“模拟舱使用中”的状态正在熄灭。
“状态，”她继续说，目光灼灼，“正好。”
没有迂回，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询问我是否愿意。她的提议直接得近乎莽撞，却又奇异地符合她给人的感觉——坦诚，务实，专注于目的本身。她想打一场。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说了出来。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体内的能量回路，在她毫不掩饰的战意刺激下，开始自主地、轻微地加速运转。指尖传来熟悉的温热与冰寒交织的酥麻感，那是活性力量被本能唤起的征兆。数据戒指紧贴皮肤的地方，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振动。
需要实战检验。与强者对决。这正是我前来此处的深层目的之一。
哲提供的模拟系统，能给我逼真的环境，能给我复杂的战局，能给我死亡的压迫感。但它无法给我一个像星见雅这样的“对手”。一个拥有独特力量体系、战斗经验丰富、直觉敏锐、并且……同样站在新艾利都守护者行列顶端的对手。
与她对战，所能检验的，将不仅仅是我的力量恢复程度和战斗本能。那将是对我的战斗智慧、应变能力、乃至对“强者”这一概念理解的全面测试。
风险？在模拟系统中，风险可控。
机会？难得。
欧诺弥亚在我身后半步，保持着安静的姿态。她没有出声，但我知道她在观察，评估着眼前的情况。她没有阻拦，意味着从市长或她个人的判断来看，这场意外的“切磋”并不超出安全或合理的范畴。
星见雅也在等待。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指依旧搭在刀柄上。她身边的刀灵，那只猩红的独眼，半阖的状态完全睁开，冷漠地“注视”着我，周围的苍蓝狐火流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
走廊顶光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站得笔直，像雪中孤松。
我想起了那些关于她的碎片信息。武家出身，虚狩，翘掉开会去练剑，带着鲜花去纪念碑……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个体。但此刻，剥离所有背景和故事，站在我面前的，首先是一个强大的、发出了挑战的战士。
这就够了。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体内加速运转的能量回路重新归于平稳的律动，但那份被点燃的、想要验证自身的渴望，却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我迎着她灼灼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星见雅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愿以偿”的确认。她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很自然地垂回身侧。
“走。”
她言简意赅，转身，径直朝着她刚才出来的那扇银色大门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只漆黑的刀灵，无声地漂浮着，跟在她身侧，猩红的独眼依旧锁定着我，如同最忠诚也最诡异的护卫。
我看了一眼欧诺弥亚。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并会留在外部。
没有再多言，我迈步，跟上了星见雅的背影。
穿过那扇门，里面是一个类似我之前使用过的“准备室”，但规模稍小，陈设几乎一样。星见雅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走向更衣室开始换衣服。
我也走到另一侧的更衣室，开始更换协会提供的专用训练服。灰白色的紧身服再次包裹身体，无数传感器触点传来熟悉的吸附感。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某种无形的、越来越清晰的“场”在慢慢形成。那并非敌意，而是一种高度集中的、将对方视为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时，自然散发出的专注力。
换好衣服，星见雅已经走到了模拟舱旁，依旧带着她的刀。她没有躺进去，而是站在舱边，微微偏头，看向我。她的狐耳在头顶轻轻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
“规则？”她问。
“无限制。”我回答，“直到一方被判定‘失去战斗力’，或主动认输。”
模拟系统的安全协议是最高优先级，所谓的“失去战斗力”和可能模拟的“伤害”，都会在极限前被强制终止。所以，可以放开手脚。
星见雅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场景？”
“随机。”我说。固定的环境对检验不利，未知的战场更能暴露问题。
“可。”
对话结束。她不再多说，将刀放在了摸拟仓外的架子上，随后便利落地躺进了进去。舱盖开始缓缓闭合。在最后一刻，她侧过头，隔着即将合拢的缝隙，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战意已然彻底点燃，清澈而锐利，如同雪夜寒星。
我也躺进了旁边的另一台模拟舱。舱内温暖的贴合感传来。
艾拉主管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这个准备室的控制区，她看着并排的两台舱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着。
【检测到双用户高规格对战请求。】
【用户一：星见雅（永久权限）。个人模型载入……载入完成。】
【用户二：斯提克斯（临时权限）。检测到加密数据戒指……正在验证……验证通过。个人战斗模型载入……载入完成。】
【对战模式：无限制决斗。场景生成：随机空洞环境（高复杂度）。安全协议：最大化拟真，强制脱离阈值设定为‘深红’级。】
【倒计时：10…9…8…】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指尖，一缕细微的、边缘缠绕着炽白与苍蓝光丝的黑焰余光，不受控制地悄然浮现，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隔壁的舱体内，透过尚未完全封闭的缝隙，似乎也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凝结又碎裂的鸣响，以及那苍蓝狐火特有的、带着寒意的光晕。
【3…2…1…】
【连接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