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式车的后门合拢时,带起一阵混着福尔马林与陈旧铁锈的气味。
地下一层的排风系统似乎坏了很久,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低频震动,震得叶临镜片后的视野微微晃动。
苏青紧贴在他的斜后方,手始终压在腰间的枪柄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滑开,惨白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那是特调科最深处的领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瘦削的女性背影,她穿着一件挺括得近乎僵硬的白大褂,正慢条斯理地将两只乳胶手套交叉叠放在解剖台边缘。
韩法医。
苏青低声提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技术狂人的天然敬畏。
韩梅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具刚从担架上滑入金属手术台的干尸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拈起一把锋利的柳叶刀,指尖的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床。
周科长交代,这具尸体有‘重构现象’,需要即时取样。
韩梅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她转过身,冷淡的目光在叶临身上停留了半秒,你是那个心理医生?
希望你的心理素质和你的学历一样高。
她重新转过头,刀尖已经抵住了赵默那层干瘪发灰的胸皮。
叶临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正死死锁在赵默的脖颈处。
在韩梅即将发力的瞬间,一行熟悉的翠绿色字体横冲直撞地挤进了他的视线,像是在苍白的停尸间里涂抹了一层廉价的荧光漆。
检测到健康的活体标本:受检者生命体征平稳,神经传导活跃度极高。
诊断建议:无需任何医疗干预或手术,建议将其送回普通病房静养,并提供高热量流食。
叶临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个节拍。
健康的活体?
在系统的倒置逻辑中,这意味着躺在台子上的那个东西,正处于某种被极致压缩的爆发边缘。
那一层薄如纸片的皮肤下,藏着的不是腐坏的内脏,而是某种因为饥饿而疯狂的怪物。
住手!
叶临的吼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惊得韩梅的手腕微微一偏。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叶临已经越过了手术台的红线,右手闪电般掠过一旁的急救盘,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一支原本备用的高浓度地西泮镇静剂。
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死死按住赵默僵硬的下颌,右手将针头狠狠扎进了那截已经失去弹性、满是褶皱的颈动脉。
叶临!你疯了!苏青惊叫着冲上来。
韩梅的脸色瞬间冷到冰点,正要开口斥责,一股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却从手术台正中央传了出来。
那支原本装满药液的针筒,在进入赵默体内的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内压瞬间挤爆。
淡蓝色的药液混合着细碎的玻璃渣四散飞溅,而赵默那具干瘪的尸体,在没有外部牵引的情况下,胸腔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高高隆起。
噗嗤——
随着一声湿冷的撕裂响动,五根指粗的蓝色触须从韩梅切开的那道微小缝隙中激射而出。
它们表面布满了不停蠕动的细小吸盘,尖端如钢针般锐利,擦着韩梅的护目镜边缘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焦灼的腥臭味。
韩梅的反应速度超乎常理,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后退,而是顺势向左侧翻滚,脚尖精准地踢在了手术台下方的红色踏板上。
冷光灯,开!她沉稳地喝令。
大功率的紫外线冷光灯瞬间笼罩了手术台,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蓝色触须在接触到强光的瞬间,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声,动作明显变得迟滞。
苏青!液氮!
叶临半蹲在地上,大声指挥。
苏青反应极快,反手扯下墙边的应急液氮喷罐,对着那几根在光影下疯狂抽搐的触须喷出了大片白色的冷雾。
极度的低温瞬间在触须表面结出了一层厚重的霜壳。
叶临顺手抄起一旁的金属托盘,重重地砸在那些被冻结的冰柱上。
碎裂声清脆刺耳,冰冻的触须断裂成无数幽蓝色的碎片,落地后并未融化,而是像干冰一样迅速挥发成淡蓝色的雾气。
韩梅站起身,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粘液,看向叶临的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刚才……在针对它的活性注药?
叶临没有时间解释。
他大步走到赵默的尸体前,由于镇静剂的强制压制,尸体此刻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麻痹状态。
别动心脏。
叶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指着赵默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开胃部,那是污染源的源头。
韩梅没有犹豫,手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腹腔被切开,一股浓郁得让人几乎晕厥的灰尘味弥漫开来。
在那团已经腐烂的肠道之间,一枚晶莹剔透、指甲盖大小的蓝色胶囊外壳静静地躺在那里。
韩梅用镊子将其夹出,借着无影灯的光线,可以清晰地看到壳体上刻着一行极其细小的防伪编码:心源制药:情绪阻断剂实验品-0421。
叶临感觉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果然,这不仅仅是怪谈。
视网膜上,那抹浓绿色的字体再次跳动:
进食时间结束:周边环境中的有害能量已彻底净化。
该区域已被划定为‘模范安全区’,建议宿主卸下所有防御手段,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净化?
叶临的耳廓微微一动,那种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抠挖金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扫过停尸房四周紧闭的藏尸柜。
在那一排排冰冷、沉重的金属柜门后方,传来了极其细密、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数十个柜门同时开始小幅度地震颤,频率惊人地一致,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集体苏醒。
苏青的手扣在了扳机上,韩梅则死死攥住了手中的柳叶刀。
那种潮湿、阴冷的恶意,正顺着地下的通风口,疯狂地向这个狭小的空间汇聚。
还没结束。
叶临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颤动的柜门,低声说,真正的‘加餐’,才刚开始。
与此同时,走廊上空的扩音器里传来了电流的杂音,周正那平静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苏青,叶医生,既然初步尸检已经有了结果,就请两位直接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关于这枚‘阻断剂’的来源,我有些东西,想单独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