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他们装好车。亚历山大用美元在黑市换到了两桶汽油和一些罐头食品,卓娅只找到两盒口径不符的手枪子弹,但她还是收了起来。
“总比没有好。”她简短地说,将那盒子弹放进背包深处。
出城检查站的白军士兵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文件,但没有为难。只是当看到史蒂夫的美国护照时,年轻士兵扬了扬眉毛。
“要去布里亚特?”
“是的,只是路过。”史蒂夫回答。
“路过。好吧,祝你好运,美国朋友,希望你喜欢红色。”
亚历山大开车,卓娅坐在副驾驶座,膝盖上摊着地图。他们沉默地驶出赤塔的街道,只有一个卖烤土豆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翻动她的炭火。
这座城市的告别方式很俄罗斯,带着一种“你本就不该久留”的理所当然。
离开赤塔时,清晨的天空中东方的鱼肚白与西方的深蓝交织,中间夹杂着灰色的云层。
道路变得更糟了,冻土解冻形成了泥泞的车辙,亚历山大不得不全神贯注地驾驶。西伯利亚的早春正在挣扎着到来,路边偶尔能看到逐渐变得稀薄的雪堆,但更远处,针叶林的深绿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新绿。
向西的道路逐渐变得空旷,城市被迅速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森林,被冰雪覆盖的山丘,偶尔出现的村庄看起来比赤塔周边更加贫困,一个男孩在路边劈柴,看到他们的车时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卓娅抬手挥了挥,男孩也笨拙地挥手回应。
“赤塔的人对布里亚特评价不高。”亚历山大一边转动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一边说,“说他们是叛徒,说他们背叛了俄罗斯。”
“背叛了谁?”
“谁知道。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定义的真正的俄罗斯。”
“对白军来说,是沙皇的俄罗斯。对布里亚特那些人来说,是人民的俄罗斯。对伊尔库茨克来说,也许就是他们自己的俄罗斯。”
离开赤塔向西的第五天,史蒂夫三人离贝加尔湖越来越近了。
亚历山大说,指着前方一片逐渐开阔的谷地,“边界快到了。”
“赤塔的宣称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争议地区了。白军的控制时强时弱,我们要去的布里亚特就在另一边。”
“自称布里亚特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卓娅接话,眼睛盯着地图。
“领导//人是萨布林。前伊尔库茨克军官,公开批评亚戈达的恐怖统治,宣称要回归真正的伊里奇道路。不久前他带着一批支持者和部分军队控制了布里亚特地区,宣布自治。伊尔库茨克当然不承认,但他们内部也出了问题,暂时没全力镇压。”
“听起来是个理想主义者。”史蒂夫说。
“在这个时代搞理想主义,要么成为烈士,要么成为暴君,没有中间选项。”
前方出现了简陋的路障。一个沙袋垒起的掩体,上面飘着一面红旗,三个卫兵正围着一个铁桶烤火。当他们的吉普车靠近时,卫兵们迅速站起来,动作利落,步枪稳稳握在手中,却没有立即抬起枪口。
“停车,出示证件。”
亚历山大将车停下。史蒂夫则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检查了史蒂夫的美国护照,又看了看车里的亚历山大和卓娅。
“你就是那个美国人?我们接到通知了,萨布林同志邀请你去上乌金斯克。”
“一路辛苦了,同志。从这里到首都有标记,顺着新压实的车辙走。如果有问题,沿途每个村子都有民兵。”
另一个卫兵塞给史蒂夫一个油纸包。“面包,我们自己烤的。还有这个,”他又递给史蒂夫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画了哪里有旧地雷区还没清理完。小心点,路上会有人来接你们。”
车子驶入布里亚特腹地。
起初,景色似乎与别处无异,无边的针叶林,冻原,荒芜。但很快,他们就路过了第一个村庄。妇女在井边打水,男人在修补栅栏。看到外来车辆,人们停下手中的活,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用夹杂布里亚特口音的俄语问:“需要帮助吗?”
“不,谢谢。我们去上乌金斯克。”亚历山大说。
老人转身朝村里喊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跑过来,递上一小袋风干肉。
“路上吃。从赤塔来?那边还好吗?”
亚历山大接过肉干,递过去几盒火柴作为交换,“还活着。”
“活着就好。”老人点头,“但要真正地活,得像我们这样,有土地,有集体。”
继续上路,在一条冰河边,他们遇到一队民兵正在训练。十几个人,装备混杂,动作生疏,但教官教得认真,学员学得专注。
一个十字路口旁,几个年轻人正在粉刷路标,仔细写上俄文和布里亚特文双语。傍晚时分,他们路过一个文化站,破旧的木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手风琴声和合唱。
路继续延伸,森林逐渐被开阔的平原取代,虽然现在覆盖着冰雪,但能想象春夏时这里的广阔。远处是山峦的轮廓,更远的地方,贝加尔湖应该就在某个方向,虽然现在还看不到。
史蒂夫三人遇到了接他们的人,一个穿着旧军大衣,围着红围巾的中年男人等在岔路口边。看到他们,他向他们挥挥手。
“同志们!这里!这里!”
亚历山大停下车子,那个男人凑上来,透过车窗对他们说道:“你们是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同伴对吗?我是阿尔乔姆,萨布林同志的通讯员。他派我来接你们去上乌金斯克。”
“萨布林先生知道我们要来?”
“一个美国人穿越西伯利亚的消息,现在传得比电报还快。请由我来带路,路不好走,但我会带你们走最快捷的那条。”
接下来的路程,阿尔乔姆成了他们的向导。他一边开车带路,一边用夹杂着俄语和英语的兴奋话语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道路确实如阿尔乔姆所说,维护得比赤塔那边好,至少没有深坑。沿途的村庄看起来都很热闹,孩子们在泥路上嬉戏打闹。墙上刷着标语,大多是俄文,有些是布里亚特语。史蒂夫看到一条:“土地归于耕种者!”另一条:“工人掌握工厂!”
“这里和赤塔很不一样。”
“赤塔?那是沙皇和他的白军将军们玩过家家。我们这里在进行真正的革命,伊里奇同志如果还活着,他会理解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