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米哈伊尔亲自带着史蒂夫在赤塔街头行走，只有两个便衣警卫远远跟着。
他们走过市场，路过一个正在修缮的教堂，他们甚至在一家小茶馆坐了会儿，喝了杯真正的茶。
史蒂夫注意到，人们看到沙皇时的反应很奇特。没有跪拜，没有狂热的欢呼，但也没有恐惧。有些人会点头致意，有些人会简单地说陛下，大多数人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米哈伊尔似乎对这种“平淡”很满意。
“他们不怕你。”史蒂夫在离开茶馆时说。
“为什么要怕？”
“我是他们的沙皇，不是他们的狱卒。至少我希望不是。”
但这次游览中，有些细节让史蒂夫感到异样。米哈伊尔说话时常常会不自觉地回头看，仿佛在确认什么。
“请告诉我，我听说你们即将选出第一位天主教徒总统。这是真的吗？一个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领导一个新教国家？”
史蒂夫在米哈伊尔的身边讲述着，沙皇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但当话题回到俄罗斯时，他的表情黯淡下去。
“你从东方来，看到了阿穆尔。你知道罗扎耶夫斯基在做什么，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吗？”
“因为西边有更紧迫的威胁，因为在赤塔，我名义上是统治者，但实际上……”
当他们经过一栋有士兵把守的建筑时，沙皇突然加快了脚步，转移了话题。
最后，他们回到宅邸。在门口，米哈伊尔停下脚步，看着史蒂夫，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史密斯先生，你记录这一切，是为了告诉外界俄罗斯的真实情况，对吗？”
“是的，陛下。”
“那你在这里找到了吗？真实的世界？”
米哈伊尔没让史蒂夫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赤塔，我们没有像结雅那样把教堂变成刑场，我们反而把仓库恢复成了教堂。我们也从不强迫人们在街上高喊口号，我们只要求他们好好生活。”
“也许这很小，很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开始，不是吗？”
“请你如实的记录吧，你在赤塔看到的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尝试，也许不完美，也许有很多问题，但我们至少不是疯子。”
“最后，祝你的旅程顺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还有一点，请尽快离开，将军们已经开始担心了。”
“我会的。”
史蒂夫被同一辆吉普车送回旅店。下车时，士兵递给他一个小包裹。“陛下的礼物。”
卓娅和亚历山大已经在房间等待，表情严肃。
卓娅轻皱着柳眉，“我们被监视了，至少三个人轮流盯着旅馆。亚历山大试图去打听路线，被建议不要多问。”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
“更重要的是，看到街对面那辆车没有，两小时前就在那里，里面的人没下来过。”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起。不是旅馆服务员，而是一位高级将领，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
“史密斯先生，费奥多罗娃女士，伊万诺夫先生。请跟我们来。有些事需要澄清。”
这次他们没有去庄园，而是被带到城郊的一处军营。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问题开始了，粗暴而直接：见过什么人？和沙皇谈了什么？为什么来俄罗斯？真实目的是什么？
史蒂夫重复着他的旅行者故事，但军官们显然不信。
“美国大学生带着前游击队员和机械师，穿越半个西伯利亚，只是为了看看？你以为我们是傻瓜？”
审讯持续了两小时。结束时，一位将军站起身，表情冰冷。
“你们最迟明天离开赤塔。之后，不要回来，也不要提起你们见过谁。”
“我不希望爱八卦的美国人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四处窥探，明白吗？”
到了晚上，三个人都在旅馆里，史蒂夫借着油灯的光，在笔记本上写着今天的故事：
“今天我见到了米哈伊尔二世，所谓的全俄罗斯的沙皇。他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礼貌，紧张，而且还有那种不列颠的口音。他带我参观了赤塔，表现得像个希望展示自己家园最好一面的主人。
但这里确实与结雅不同，人们不害怕走在街上，商店开门，甚至有茶馆营业。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相对正常的地方。
我们玩得的确很开心，但我注意到一直有一些军队里的人时时刻刻注意着我们。仔细想来，整个访问都让我感觉相当……不对劲。米哈伊尔说话总是很紧张，而且还常常回头看。
而住宅安保对我来说也有点太过火了，他们是要防止人群进去，还是防止某人出来？
亚历山大和卓娅今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更多。赤塔的沙皇政权控制范围很小，军队由几个白军将领实际掌控，米哈伊尔更多是象征。西边与伊尔库茨克的战事不利，东边要提防阿穆尔，内部还有派系斗争，我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帝国还能持续多久。
明天我们将继续向西。离开前，我需要补充物资，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找到更多子弹，为了卓娅的枪，也为了我们接下来的旅程。”
写到这里，史蒂夫停下笔，炉火噼啪作响。窗外，赤塔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隐约的手风琴声。
“你怎么看他？”亚历山大突然问，没有抬头。
“谁？沙皇？”
“嗯。”
史蒂夫想了想。“他是个好人，但也许太好了，不适合这个地方。”
“唉，是啊，好人不长命，尤其是在俄罗斯这地方。”
卓娅给枪装上最后一个零件，拉动枪栓，清脆的咔嚓声在房间里回荡。
“赤塔的平静是假象，我们最多再待一天，然后就必须离开。西边的路不会更好走，但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史蒂夫打开沙皇送的包裹，里面是一本旧书，普希金的诗集，精装本，扉页上有一行签名，写着：“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罗曼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