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娘总部从来都不提倡提督随意地进行建造,那些隐藏在废铁残骸中的特殊资源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是舰娘能和深海抗衡的底气所在,无论是日常出击还是受伤后的入渠都离不开这些,没有资源的舰娘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失去了舰娘的活跃,抵抗深海的入侵也便成了一纸空谈。
这些资源同时也是一份希望,是懵懵懂懂的新舰娘带着好奇与憧憬来到这个世间,然后承担起肩上责任的希望。
虽然人类提督在触碰到那些特殊资源后能建造出新的舰娘,但是成功的概率实在太低,这并不说一定建造不出舰娘来,只是在新的生命苏醒之前,庞大的资源消耗足以让一个富裕的港区濒临破产。
希望从来都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过于刻意的追求只会让人头脑发热,然后看不清自己。
纤雨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只要一门主炮就够了,因为胡德想要,因为自己的舰娘想要,只此一次,然后收手。
胡德啊,她确实有点傻,还有一点的笨手笨脚——错了,也许不止一点。属于出趟远门都不敢让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的地步,必须要有人陪着,哪怕那个人是年纪看起来比她小一大截的空想。
曾经有一次,胡德主动端着水盆去浇花,结果因为不穿拖鞋再加上盆里的水装得太满,走路间水花四溅,一脚踩上去后直接就坐了下来,盆里的水浇了她一身,发出的动静让带着耳机玩游戏的空想都吓了一大跳。
还有一次让她去蒸个包子,结果因为走神不小心就走到了装米的塑料桶旁边,然后将一整杯大米倒进了漏风的蒸笼,最后撒了一地。
都说舰娘拥有看穿人心的特殊能力,基本不存在被人花言巧语哄骗的可能,但那是一般的舰娘,也许胡德不太一样?
因为光是看着她的那张脸就让人没法放下心来,这种话如果说给她本人听,恐怕是要被骂“这全是糟糕的刻板印象,提督你好过分”之类的话,不过说归说,她最后多半还是会委屈着接受下来,到第二天就全部忘了个干净。
胡德的性格在纤雨认识的所有舰娘里是最不突出的那一个,空想遇到不开心的事会哭会闹,列克星敦看起来性子温柔,不过依旧会故意说一些幽怨的话让对方的心脏拧成一团,无需动手,语言和难过的神情就是最好的武器。
逸仙在逆来顺受的同时又带着自己坚持,反对但是不反抗;而萨拉托加有便宜当场就赚,有气当场就发了,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姐姐更重要,只要列克星敦安好,她便活得慵懒和洒脱。
只有胡德,平时跟个小挂件一样,连最简单的起床洗漱整理床铺,都经常要找个人挂着。
说实话,纤雨并不讨厌这样,因为谁会拒绝一个绝世美人整天找自己求助呢,她从一开始的沮丧、委屈、愧疚、难为情……渐渐变成日复一日的理直气壮,以及坦然处之。
胡德的脸是很漂亮的,再加上身上那种英伦淑女的独特气质,以及眉宇间那一抹属于战列巡洋舰舰娘的英气,自己见过的所有杂志上的模特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只是她做出的那些事经常会让人忽视她的容颜。
形象完美,可惜会动。
那还能怎么办,既然把她建造出来了,那也只能就这样照顾一辈子。
……
耳边似有炮声。
没有醒来,意识还困在梦中,
但是心里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
意识朦胧中,纤雨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几乎是被萨拉托加主动忽略后、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一起遗忘的事。
托举起胡德灵魂的那些特殊资源,实际上是来源于萨拉托加辛苦攒了好几年的小金库——演习场的优胜、日常的补贴、实习的奖金,长年累月、积少成多。然后在一场争吵后哄着、骗着,最后全送给了他。
寄希望于一次建造的奇迹,用以还清她的欠款。
“所以说……是你故意让我触碰这些资源,这些属于你的资源……然后促成了这一次建造的结果,就是这样?”
过往的画面犹在眼前。
狭窄的房间内,纤雨看了一眼在旁边安静聆听着的胡德,胡德也平静地看着他,那蓝色的瞳孔里隐约藏有很多话语,但似乎每一句都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理准备,光想着照顾空想就已经占据了他的大部分精力,而且列克星敦那边的事也还没来得及处理,却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一个已然成年的舰娘对自己说——今天开始你就又有一个舰娘了。
这种事,他实在难以接受。
“就是这样哦!”萨拉托加拍了下手,“我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建造出新的舰娘,哎呀,这真的是……”
纤雨赶紧打断萨拉托加那仿佛在庆祝着什么一样的表情,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呀~”萨拉托加笑着, 只是在那灿烂的笑容中,隐约有些想要隐藏的泪光,“因为……我已经还清了呀。”
“什么意思?”
在纤雨不解的目光中,萨拉托加缓缓说道:“我和姐姐欠你的,一条命……一条舰娘的全部生命,现在都还给你了。”
萨拉托加走到胡德面前,她也是第一次那么认真的观察着这位来自自己所有存款的新生舰娘,和她一样的金色长发,同样精致的五官,但是性格却似乎完全相反。
胡德依旧没有说话,只以目光示意困惑。
萨拉托加伸手,轻轻拂过胡德的长发,又用手指点了一下红色的镜框,默默地感受着手指的触感,“我把她送给你,姐姐归我,就这样……”
少女转过身,将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痛苦经历、所有无法言说的挣扎都汇集在胸口,然后平静且释然地说道:
“我们两清吧。”
……
两清不了,两个人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这件事之后几乎没人主动提及,萨拉托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那点付出,毕竟此后又吵吵闹闹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把自己都搭了进来,跟着一起参加实习,又跟着来了这里。
但是胡德呢,她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耳边似有炮声,以及如水墨晕开般的景象,让人看不清晰。
胡德自苏醒后就一直很努力,希望让自己变得有用,至少不要太拖后腿。
不会做家务也会试着去做,只是在数次残酷的失败后被大家一起好心劝回来了,再后来则是俾斯麦的三月特训,忽然燃起的好胜心让她朝着俾斯麦展开了名为演习的“进攻”,然而实力差距巨大,她败得厉害。
特训结束后俾斯麦就离开了,大家忽然没了交集。
也许,胡德心里一直堆积着什么东西,不算很重要,但依旧是一道小小的郁结。
“提督,我们来建造吧?”
“我想要一门您亲手建造出来的主炮……这件事很有意义!”
一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姑娘。
炮声逐渐变得明显,激烈,身旁似乎是一场混乱的海战,无数的战舰正在朝着远方的一个黑影拼命的倾泻着火力,就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一样。
依旧看不清,想再靠近一点。
然而无数的梦境总是这样的无情,在快要见到结局的时候突然断开,本就模糊的画面和声音如同被一根绳索猛地一抽,然后快速远去。
纤雨缓缓睁开眼,然后顿时陷入呆滞。
因为橘黄色的灯光印出了一张陌生女人的的脸,她闭着双眼,面容精致,头顶别着一只白色的蕾丝发饰,金色的短发被梳理得蓬松又不失规整,发丝自然垂落在肩颈处,视线逐渐往下,则是一片白色的山峦于黑色的服饰中悄然伫立。
他其实能感受到自己应该是枕着什么东西,柔软又不失弹性,但是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枕着的究竟是什么。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她睁开眼,微微低头,露出了那双异色的眼瞳。
一只耀眼的金色,而另一只则是冷静的深蓝。
“主人,您终于醒了。”
女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语速从容中带着洒脱的节奏。
在纤雨愕然的目光中,她笑了一下,又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