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她吧小伙子,离开她吧,
她已抛锚岸边,无人问津。
哦离开她吧小伙子,离开她吧。
毕竟旅途漫长,海风不再,
所以我们应该离开她啦。
每一次归航都会唱的歌。
那群人总叫我别唱,嗓音难听又唱不准。
但大家一起唱起来的时候,却总是没人管,笑的一样开心。
那艘带着我们穿过风雨,遨游大海的她就在眼前啊。
我们的黄金之梦。
这脚下的每一块砖,每一栋房子都是我们的黄金之梦啊。
已经整整10年了。
在镇子刚刚建好,就连大副都要亲自推着装泥砖的车赶去建房的时候,我却被踢出了这里。
本来应该是家乡的地方。
心里好他妈堵。
已经有多少年没喝酒了啊,辣的喉咙疼。
「老兄啊,别站在这哭了,酒也不收你钱了,杯子还我自己回家待着吧。」
呃。
回家。
怎么才能回家啊。
眼睛疼的要命。
「唉,真的是……虽然不知道你咋回事,但生活总会变好的,想开点。」
后背被强硬的拍了两下。
既然给人家请了喝酒,总得做到自己答应的事。
脚自己动了起来,沿着路向前走。
那个时候这条街两边还都是破屋子,船长出的钱,请了好多魔法师来建这个建那个,合计了半天才想起来没建自己的屋子。
最后大家一起又重新睡回船舱,城里也没能停的地方,只能一大早从停船的港口跑回城里,赶快点都要到午饭前。
这里以前是酒馆来着吗。
船医老伯太爱喝酒了,就连用来救人的酒都偷偷拿着自己喝。
在安定下来之后他就一直念叨着要开个酒馆,自己喝个够。
「爸爸,有个怪叔叔。」
「客人,进来坐坐吧,今天刚到的货,虽然酒水不咋样,但肉菜可是新鲜的。」
金色的头发,还有那个总是让人瞧不起的下垂眼。
像啊。
「你……知道乔森吗?左边耳朵缺了一块的一个老头,很爱喝酒……」
「啊,您是父亲的熟人么?」
他低下头,露出遗憾的神情。
「父亲在不久前办完的葬礼……他,走的很安详。」
「放屁。」
「看来您真的很熟老爹啊。他的遗言是“你们谁借我几年,我还不想死”,然后笑着咽气了。」
他还有儿子啊,那个苦笑的脸就和那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啥时候生的儿子,和我说过吗?
还是说我搞忘了。
「要进来喝点吗?老爹的熟人可以给到半价,你早来点还能赶上免费的,现在可不行了。」
「不了。」
「……等一下!我去拿个杯子。」
我等啊。
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那小孩看了两眼我脸上的布条,跟着他爹进去了。
那老头明明和船长一个年龄,怎么就走了。
是不是应该不这么遵守和船长的约定,偷偷溜进城几次。
进来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我都不知道。
「来,慢点喝,爸说只要是他的熟人来参加葬礼,就给他们开瓶这个喝。」
一个小到能用两只指头捏起来的杯子。
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就像在船上总是用的酒药一样。
要拔刺或者剃箭啥的,总会用这种东西在伤口上抹一圈。
咕咚。
「咳咳咳咳咳!!哈……咳咳咳。」
「你也一口喝完吗,这是船上的规矩?」
「不是,只有那家伙会喝这玩意。」
烈到全身疼,喉咙和烧起来一样。
想找个角落把晚上吃的玩意全都吐出来,不然胸口总是堵的难受。
「喝点水啊客人——!唉,走掉了。」
继续走吧,向前走吧。
眼前的东西都摇来晃去的,和在海上一样。
在海上过了半辈子,区区十几年才不会让我忘掉怎么走路。
和林子里不一样,要脚步短一点,然后膝盖蹲下来,肩膀放松,跟着船一起动,手抓一下绳索——
海浪太大了!船要往左边打,舵手呢!
「左满舵!」
呃,操,那个小伙子好像死了。
被海盗的箭射穿眼睛躺着了,没我这么好运。
我还活着,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贴着船舷继续走,走到船尾,进船舱!
逃到船上就安全了,还差一点距离,快,快走。
「大叔,你自己能走回家吧?」
「我,我要回船上,风太大了!!」
「妈的醉鬼,吼这么大声干啥……你家在哪,我带你去。」
「船,船,呃,嗯……呕。」
「别吐我身上!」
甲板还在乱晃,但是我还站着,兄弟在撑着我,挺过暴风雨就能到家了。
火,火烧起来了,太刺眼了!要灭火……
「别去碰火把,危险!」
「喂,你那边啥情况,又有醉鬼闹事?」
「也不是闹事,这家伙喝太醉我给他运回去!」
「我知道你小子好心,但也不至于被人压在地上还不发火吧。」
「哥,来帮我一把,这家伙没点肉但是死沉死沉的。」
「行,一,二,起!」
兄弟啊。
不要管我了。
我的腿被射中了,走不远了。
「告诉船长,我回不去了,快,快跑……撤到船上,林塔岛上,全是海盗,被骗了……」
「离开她吧小伙子,离开她吧,她已抛锚岸边,无人问津~~」
「这家伙是个老水手,是吧?」
「哦离开她吧小伙子,离开她吧。毕竟旅途漫长,海风不再,所以我们应该离开她啦~~」
「……」
「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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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不语的老手卫兵一手架着醉汉的右臂,一手揭开他脸上缠绕数圈的布条。
他耐心的用单手扯着布条,绕过一圈又一圈。
他无视着那没有任何音调的歌声。
「这家伙是通缉犯?」
入队不到一年的菜鸟鲜少见到前辈卫兵用这么严肃的表情看一个人,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是,是,一个老朋友。」
老手卫兵的动作停了一下,缓慢而坚定的说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词汇。
「你先走吧,我一个人把他扛回去。」
「老哥知道他家在哪?」
「嗯。」
年轻卫兵歪了歪头,将身上的重量全部放下,回到自己的巡逻区域了。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认为这不是时候。
反正,之后还有很多时间。
头也不回的他没有看到老手卫兵那悲伤的表情,也没有听到那微如耳语的声音。
「兄弟,走,我们回家……」
被揭开布条的男子左眼上有两道交叉的伤疤。
比卫兵右眼上的疤,要多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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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大名鼎鼎的萨森勋爵还没将一座残破不堪的渔港小镇划为领地,镇子上还没这么多建筑和人,堆积如山的金钱挥霍的和离岸的海浪一样的时候。
有这么一个奇特的观察手,在最开始就与当时的新手商人萨森一起被关入大牢,并英勇反攻海盗,被划伤了眼睛。
这是在严酷而又孤立无援的海上最常见的事情之一,就如其他水手一样。
与他同样年轻的观察员却并没有这么英勇的心态与想法。
他只是商船上的普通水手,就算从牢中被放出来,也没有反抗海盗的勇气。
在混战之中,他虽然好好的躲在角落,但依旧被乱晃的刀锋划伤了右眼。
以视力和观察力著称的观察员,最重要的部位受了重伤,他不可能不感到悲伤。
「喂,你看看我!」
结束了战斗,砍伤数人却全身而退的英勇观察手返回了船舱,找到了自己的同僚。
他推了推缩成一团,止不住流泪的懦弱观察手。
他们一人被划伤了一只眼睛。
这对于被抛在大海中,不识方向与航线的全部船员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英勇的观察手却拿起小刀,在已经肿起来的,紧闭着的眼睛上斜着划了一刀。
他看到这幅情景,不由的尖叫了起来。
「呀——你个疯子,药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
暴躁的船医粗略的用布条绑了一下自己被砍伤的耳朵,就向着那观察员冲了过去。
在那人说完之前,就被船医殴打了肚子,然后拖走了。
而懦弱的观察手这时才止住痛苦,环绕四周。
虽然我方也死伤了不少人,但海盗终究被击败了,这艘船已经易主了。
被掠夺来的食物和药品,以及货物全都放在船上,资源很充足。
说不定能行,只要仔细观察,先找个地方靠岸,说不定能回国。
这种想法牵动着懦弱观察手的心。
说不定可以。
他奇迹般的不害怕了。
他与全船人协力,一起回到了家乡。
………………
…………
……
在海上历练了半生的他们,在最开始甚至不适应回归陆地的生活。
不习惯睡硬板床的船员,晚上甚至会特意回到船舱里,找到自己的吊床,舒服度过熟悉的一晚。
而半步跨入海盗的自由商人,也难以习惯突然被加上的贵族头衔。
但他将这座城镇犹如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着。
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这城镇身上,让它看起来漂漂亮亮的。
每日都站在船头远眺着属于自己的镇子,失声的男人沉默的微笑着。
而变故总是如同海上的风暴一样突如其来。
一名贵族造访了这小小的渔港,并如大部分王领贵族一样,抛下瞧不起的言论。
没有实力,也没有势力的他们只能忍气吞声的听着自己心爱的家园被数落。
如果仅仅是忍受就能度过风暴的话,那或许大部分水手都会在船舱里睡个安稳觉吧。
但事情总会变得麻烦又复杂。
特别是扯上贵族的时候。
贵族说:
“这镇子配不上那么好看的船,把船给我,我会资助你建好这个破镇子。”
大嗓门的传令官抑制着愤怒,想要传达那犹如风声的拒绝时。
贵族的侍从殴打了他。
贵族说话平民不可插嘴,身份的阶级不可逾越。
古板而又固化的规矩让无法说话的萨森握紧双拳。
面前的贵族从未想过交易,或是对谈。
他只是来掠夺的。
和海盗一样。
而眼睛上有着两道伤疤,一如既往的靠在船边,观察着远处的男子。
用他饱经锻炼的双拳打向贵族与侍从的下巴。
热衷于码头搏击,拼杀过数十海盗的他正值壮年。
区区三人并非他的对手。
更何况这是在温柔海浪的托举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船只上。
被打昏的三人嘴角歪斜,流着口水躺在甲板上,情感驱动的水手们大声叫好。
萨森船长与他那瘦小如鼠的大副点灯坐在船长室里。
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的清晨,辟海公的舰船取代小小的黄金之梦号,停靠在港口边。
宣判者殴打贵族的平民,本名已无人记得的某人。
绰号“骷髅眼”,被永久放逐至城镇之外,终生不可踏入城镇一步。
在这盗匪横行的辟海领,无异于死刑。
而出于对受伤贵族的同情与关怀,他获得了一笔医治金,并被“建议”远离辟海领。
但那贵族并不想看到这种宣判,他气的直跺脚。
这也无济于事。
国王的命令大于五公,而五公的命令总是大于他这小小的子爵。
就这样,仅仅是私人恩怨的贵族袭击事件过去了。
船上永远少了一个老实又开朗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