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取出一张紫色卡片,划过卡槽,按下负二层的按钮。
波蒂维诺堡的常规活动区域是地上的一到四层,对外开放区、日常办公区和普通家族成员的居室都包括在内。更高的楼层和地下区域要么是家主和贵族们的居室,要么涉及机密,闲杂人等不被允许进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地下的部分建得相当深,十几秒过去,电梯才刚刚到负一层。
须臾,电梯门打开,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出现在眼前。塞巴斯在前面带路,芬莱克紧随其后,嗒嗒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
这不是芬莱克第一次来波蒂维诺堡,他甚至在这有自己的房间。成为水星天教堂的次席司铎后,圣女选拔事务就由他全权负责,因此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
其实比起波蒂维诺堡,芬莱克还是更喜欢水星天教堂一点。这座古老而宏伟的哥特式城堡屹立在狄萨莱海脊的东南角,给人最深的印象不外乎奢华的装潢和无处不在的香薰气味。玻璃彩窗、贵重木制家具和贵金属装饰,发出喑黯紫光的水晶吊灯,云凝乳香和紫绒丝的浓郁香气……翡萨烈的风格一贯如此。
神秘,幽邃。置身其中,如坠深海。
二人行至走廊尽头。塞巴斯将紫色卡片轻轻划过卡槽,「哔」的一声过后,钢铁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开,里面却又出现了一扇相同规格的钢铁大门。塞巴斯再次刷卡,躬身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家主大人正在里面等候。」
老管家在门前止步,芬莱克独自进入房间。与刚才的走廊比起来,这儿就说不上宽敞了。紫袍老人背对着他站在马首鱼尾的雕像下,身旁悬浮着一把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圣剑。
「芬莱克司铎,好久不见,请坐。」
二人落座,面前各自摆着透明的茶壶与茶杯,还有各式各样的添泡物。这是翡萨烈的传统,招待客人用茶时,要让对方看清楚茶杯里泡的是什么,以示「无毒」之意。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种礼节性仪式罢了。对方若是真想下毒的话,也不会傻到把原料扔在茶壶里。
「瑝珑梦州西子湖的特级龙井,您最爱喝这个,我记得住。」
黎那汐塔的饮茶习俗是四百多年前从瑝珑传过来的。与瑝珑人爱喝纯净的茶不同,黎那汐塔人喜欢在泡茶的时候额外加些东西调整口味,称为「添泡物」。芬莱克照常选了清芬草和夜息香,这两种草本的原产地也是瑝珑,前者清冽,后者醇厚,与梦州龙井搭配相得益彰。凯尔匹把紫合欢、风干的海兔肉和几片毒莴裙藻丢进茶壶,其中紫合欢和风干海兔肉算是常规的添泡物,毒莴裙藻却是剧毒之物。
当然,如果是凯尔匹的话,倒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世人皆知翡萨烈善于用毒,更善于抗毒,普通的家族成员尚且如此,更何况家主。对他而言,用毒莴裙藻泡茶大概与普通人嚼薄荷相差无几吧……顶多是口味比较刺激。
「家主大人把见面的地方选在这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是在向修会表达不满。」
凯尔匹笑了笑,岁月留下的波纹在他的脸上泛起。按理来说共鸣者普遍长寿,尚不到百岁的翡萨烈家主却已是老态尽显。
不得不说,翡萨烈家主的确是个高危差事。家族2000多年的历史传了足足35任,每任家主的平均在位时间只有不到60年,这对共鸣能力强的人而言实在短得不可思议。对此外界有许多传闻,有人说是家族的诅咒,有人说是长期接触毒药的副作用,有人说是新家主毒杀上任家主后才能上位……诸如此类。然而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传闻得到过翡萨烈官方证实。
「我本想和您叙叙旧,但既然您如此直接,那我也直入正题吧。芬莱克司铎,我想修会的确应该给翡萨烈一个解释。毕竟今年圣女选拔的名单上,可没有叫『卡提希娅』的人。」
凯尔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小口。
芬莱克也为自己斟满茶,但没有喝。比起热茶,他还是更偏爱温茶一点。
「圣典有言:『岁主对祂的子民一视同仁,予虔信者以强运,予笃行者以嘉奖;凡勤修圣典、勤行圣事者,福荫就会降在他的头上;而那救世的圣女,也必从虔信笃行者当中走出。』呵呵……听上去多有吸引力。」
「可是芬莱克司铎,你我都清楚,那都是些无用功,因信得道不过是修会编织的童话故事而已。如果没有那份天生的资质,就算对岁主再虔诚,也仍然成不了圣女。」
「您说得没错,家主大人。」
芬莱克点了点头,表情淡然。
「虽是出于好意,但我们仍无法否认,选拔的确只是修会统合信仰的手段。判定圣女资质的方式从始至终只有一种,那就是和提尔芬共鸣。」
神权剑·提尔芬,岁主英白拉多的象征。此时此刻,这把剑就悬浮在距离二人十几米远的地方。
『圣典·旧记』记载,2000多年前黎那汐塔的先祖们渡海而来后,岁主英白拉多找来至纯的黄金和至坚的陨铁,将它们锤炼接合,又向其中注入自己的神血,花了七天时间铸成这把斩无不断的圣剑。祂将其赐予黎那汐塔先民的首领约书亚,命他持剑荡平迦尔南地区(今拉古那城及拂风水畔全境,以及赞悼圣迹西部区域)的所有残象。
约书亚花了四年时间扫清残象,随后将提尔芬归还岁主。七百多年后,『圣典·新记』则记载,未来会有一位圣女被岁主选中,再次持此剑荡灭诸邪,自此,黎那汐塔将迎来永恒的黎明。
圣典故事的真实性众说纷纭,然而提尔芬由岁主亲手铸造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千年前,岁主将其赐予翡萨烈家主,在那之后一直供奉在波蒂维诺堡内,作为圣女选拔的仪具。
「您说的没错,芬莱克司铎。可是提尔芬一直在波蒂维诺堡,而埃格拉镇的那个农家女从未离开过拂风水畔,更不曾踏足狄萨莱海脊的土地。那么这个没有经过神权剑认证的圣女……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凯尔匹眯起眼睛,目光愈发锐利。
芬莱克却丝毫不躲闪,目光迎上凯尔匹的目光。
「家主大人,您不必如此着急,我正是受主座所托来为翡萨烈解释此事。圣女的确不曾与神权剑共鸣,她是由岁主直接选中的。提尔芬的频率与岁主无异,若岁主钦定其为圣女,略过这道程序,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吧。」
「呵呵……若真是由岁主钦定,我自然没有异议。然而岁主已有百年不曾在人前显圣,祂的旨意都由亚他那修大人代为传达。那么恕我冒昧,芬莱克司铎。试问,我们怎么知道圣女究竟是由岁主所选……还是亚他那修大人所选?」
茶杯已不烫手,芬莱克正想抿一口,听了凯尔匹的话,又把刚端起来的茶杯放回桌子。
「家主大人,你有收回这句话的权力,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在芬莱克的印象里,凯尔匹向来稳重,也愿意做出让步。可现在他却在水星天教堂枢机面前说出如此僭越的言论,可见这事的确触碰到了他的痛处。
「无此必要。我想修会应该还记得,当年与翡萨烈签订合作条约时,条约内容的第一项是什么。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提醒修会一下,是——圣女必须出在翡萨烈家。」
「至少没有出在莫塔里家。」
芬莱克微笑。
「就拉古那现在的形势,如果主座大人真的想要扶植一个傀儡,从如日中天的莫塔里家选一位小姐无疑是更划算的,但他没有这么做。家主大人,我想您无需怀疑此事的纯洁性,修会和翡萨烈的合作仍会继续,只要……您接受这个事实。」
「您明明知道翡萨烈家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搭上了多少女孩们的性命。」
「拉古那和修会当然感谢翡萨烈的付出,愿逝去的灵魂升上高天,与岁主同在。可是家主大人,这终究属于翡萨烈单方面的选择,修会并不曾要求你们这么做。而且用诱导超频的方式强行提高与提尔芬的亲和率……这种做法恕我无法认同。」
芬莱克起身,走到那悬浮的圣剑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观赏。
「真是华美无比……无论看多少次都仍会被其震撼。家主大人,修会一直将提尔芬留在翡萨烈家,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我想您需要好好思考一件事——在当今的拉古那,究竟是修会更需要翡萨烈,还是翡萨烈更需要修会呢?」
凯尔匹没有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茶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
过了很久,凯尔匹才淡淡地说道。
他是个务实的人,如今翡萨烈对修会的依赖性远强于修会依赖翡萨烈,这一点他清楚得很。纵然翡萨烈是黎那汐塔最古老的家族,在先民们渡海而来时就已存在,但由于诸多或众所周知或不便言说的原因,如今翡萨烈日渐衰微,新兴商业家族莫塔里的影响力却迅速扩张,其私人声骸产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修会的绝对权威。
然而,凯尔匹并非无牌可打。修会和翡萨烈的合作由来已久,涉及诸多事务,已然难以分割。很多事情若他们不配合,修会那边也会很麻烦。现在修会与翡萨烈撕破脸无异于自断一臂,虽不致死,但也很疼,还会落下残疾。
再者,翡萨烈仍是与岁主联系最密切的家族,没有之一。他们甚至知道许多连水星天教堂都不知道的秘密,只要这张牌还在,翡萨烈就仍能制衡修会。
「芬莱克司铎,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水星天教堂能够满足,翡萨烈就不再过问此事。」
「您但说无妨。我虽不能裁断,但可以把您的要求带到主座大人那里去。」
凯尔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难以被察觉的笑意。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谈判桌上愤怒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妨碍你的思考,撒泼打滚更是如此。凯尔匹原本就没指望着水星天教堂能重选圣女,他只是想在既成事实面前,用这一计欲擒故纵为翡萨烈争取最大的利益。
其实芬莱克也明白这一点,只要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做出让步,互相给个台阶下,场面就不会弄得太难看。
凯尔匹按下桌子旁的按钮,双层大门缓缓打开。
「洛特莱雅,可以进来了。」
蔚蓝色卷发的高挑女孩从门外走进来,分别向着凯尔匹和芬莱克行礼。
「家主大人好,司铎大人好。」
「我记得你,你的表现很优秀。」
芬莱克对着女孩微笑,女孩腼腆地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洛特莱雅·翡萨烈——圣女选拔才刚结束没多长时间,芬莱克自然对她有印象。她是今年参与选拔的一百五十名少女中表现最好的,与提尔芬的共鸣度达到了惊人的38%,这个数据是近四十年来的最高记录。
然而,被认定为圣女,需要达到99%。
「芬莱克司铎,如你所见,洛特莱雅与岁主高度亲和,是翡萨烈乃至黎那汐塔的骄傲。我的要求是,让她成为水星天教堂的枢机执事,同时作为圣女的继子侍奉左右。圣女一旦发生意外,则由洛特莱雅接任。毕竟黎那汐塔的人们不能接受失去圣女,短期内也无法找出比她更适合的人。」
芬莱克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亚他那修大人能够答应我的要求,翡萨烈还将奉上一份大礼。呵呵……我就不再遮掩了,这么多年来水星天教堂不断派遣军队潜入深海,想必……是在搜寻那失落的异权之剑吧?」
「……你们知道赫格利的下落?」
凯尔匹笑了笑,把目光移到洛特莱雅身上。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更多的事情,届时我会亲自去水星天教堂与亚他那修大人商谈。当然……前提是修会与翡萨烈继续精诚合作。」
『圣典·新记』记载,1200多年前,那不盖勒二世凭岁主赐予的提灯驱散了席卷黎那汐塔的黑潮,与此同时,英白拉多赢下与深海中无名鸣式的神战,将其残余的力量净化后塑形为一把圣剑,这便是与神权剑·提尔芬齐名的异权剑·赫格利。然而它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不慎遗失了,当时的主座乌尔班三世甚至因此辞去主座之位,并自我流放。
芬莱克紧抿着嘴唇,他虽然不喜欢被反客为主的感觉,但翡萨烈开出的价码着实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修会的确一直在寻找赫格利,如果能把它拿到手,就算抛开异权剑的权能,这座里程碑本身也会为修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威望。
此外,如果这事能成,芬莱克自然有功。与康士坦丁的竞争,他也能领先一步了。
「我会向主座传达您的要求。」
「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选拔过后,我又让洛特莱雅与提尔芬进行了几次共鸣尝试,她与神权剑的亲和度仍在继续提升,目前已经突破了40%。」
芬莱克转头看向洛特莱雅,目光带着赞许,却又有几分怜悯。
淡妆掩盖不了女孩的憔悴,频繁的超频正在透支她的身体。从展现出天赋的那一刻起,这个可怜女孩的命,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洛特莱雅,再试一次。」
女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却转瞬即逝。
「好……好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再次向二人行礼过后,迈步向提尔芬走去。
「不必了。」
芬莱克挡在了洛特莱雅的面前,将她和神权剑分隔开来。
「家主大人,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呢。」
芬莱克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比洛特莱雅高十几厘米。洛特莱雅惊讶地抬起头,从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中,芬莱克读出了感激。
「呵呵……既然芬莱克司铎这么说了,那就……」
凯尔匹的话还没说完,提尔芬却突然颤动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骤然绽发,照亮了整间屋子。在场的三位都很清楚,这是有人在和神权剑共鸣。
「不……不是我!」
凯尔匹看向洛特莱雅,满脸疑惑的少女急忙一边摆手一边摇头。
很快,芬莱克和凯尔匹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提尔芬变得越来越亮,如同在这地下四百米升起了一轮太阳,已经到了短暂瞥一眼就会灼伤眼睛的程度,以至于三人甚至只能背对着它。
「检测到频率逸散!检测到频率逸散!……」
防御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天花板上几十座水晶吊灯一边闪烁,一边发出红色的光芒。然而,与初升的太阳相比,星星的光芒不值一提。
凯尔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掏出终端。
「……赫德嘉,现在提尔芬的共鸣度是多少?!」
「家家家家主大人……我刚想联系您来着……整个波蒂维诺堡的频率监测器都过载了,而且神权剑这边的测量设备好像出问题了,现在……」
「别废话!我问你共鸣度是多少?!」
「是……是99999.999%!」
房间开始剧烈地晃动,一盏又一盏吊灯从天花板坠落,碎成一地地玻璃。站稳已成奢侈,三人一个接一个跌倒在地。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的管家塞巴斯惊慌地跑进门,看到如此景象也傻在了原地。
「家主大人,司铎大人,怎么回事?……是地震?!」
「不……是它要去找自己的主人了。」
芬莱克喃喃道。
……
提尔芬腾空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声后向着斜上方冲去。
沉寂了千年的圣剑瞬间洞穿了超高密度合金制成的天花板,又穿过四百多米的坚硬岩层后破地而出,如同逆飞的流星一般直入云霄。
是日,狄萨莱海脊数以万计的居民目击到,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拖着长长的焰尾划过天空,向着西北拂风水畔的方向飞去。